

阿根廷烤肉
說到阿根廷料理,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牛肉。
阿根廷人對牛肉的熱愛幾乎到了文化的程度,而最典型的餐廳形式就是 Parrilla - 炭火烤肉餐廳。櫥窗裡常常掛著一整排不同部位的肉,在炭火上慢慢烤,香味飄滿整條街。阿根廷的烤肉也常被稱為 Asado,不只是料理方式,更是一種社交活動,朋友家人圍在一起吃烤肉聊天,是很典型的阿根廷週末。


在餐廳裡,我們常點到的是 asado 拼盤,一大盤各種不同部位的烤肉:有牛排切片、帶骨牛肉、香腸(chorizo)、血腸(morcilla),有時還會有肋排或其他部位的肉。不同的肉在炭火上慢慢烤熟,外表微焦,裡面仍然多汁。上桌時通常已經切好,大家一起分著吃,很有分享的感覺。
這些烤肉幾乎都會搭配阿根廷最經典的醬料 chimichurri。這是一種用橄欖油、蒜、香草、辣椒和醋調成的綠色醬汁,味道清爽又帶點蒜香,淋在烤肉上剛好可以平衡肉的油脂。每家餐廳的配方都略有不同,有些比較蒜味重,有些則帶一點辣。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最有名的牛排館之一是 Don Julio。這是一家非常有名的高級 parrilla 餐廳,位在 Palermo 區,常常需要提前好幾週訂位。原本只是家族經營的小型牛排館,這些年卻逐漸成為世界知名的餐廳。它不但曾被評為 「拉丁美洲最佳餐廳」,也長年出現在世界最佳餐廳排行榜上,甚至拿到米其林星級評價。
餐廳的氣氛其實很熱鬧,牆上貼滿了來自世界各地客人留下的酒標,像是一種另類的留言牆。服務生會很仔細地介紹不同的牛肉部位,也會推薦搭配的阿根廷紅酒。這裡使用的是阿根廷草飼的 Aberdeen Angus 和 Hereford 牛,用傳統炭火 parrilla 慢慢烤熟,只用鹽等簡單調味,讓肉本身的味道成為主角。
牛排果然名不虛傳,厚實、鮮嫩又多汁。不過讓我最驚艷的其實不是牛排,而是配菜——烤南瓜。原本只是隨餐附上的蔬菜,沒想到烤得外層微焦、裡面甜得像蜂蜜一樣,完全把南瓜的甜味帶出來。
那天一邊吃牛排,一邊喝阿根廷紅酒,突然覺得這個生日晚餐很有儀式感:去年在佛羅倫斯吃托斯卡尼牛排,今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吃阿根廷牛排。




我們也去了一家很有歷史的老餐廳 Parrilla La Brigada。
這家餐廳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 San Telmo 老城區,從 1990 年代開業以來就非常有名。餐廳的創辦人是個狂熱的足球迷,所以整個店裡幾乎像一個小型的足球博物館——牆上掛滿了球衣、球員照片和各種足球紀念品,很多還是阿根廷球星的簽名收藏。除了足球,也能看到各式各樣的老物件裝飾,例如復古小車模型、老照片等等,整體氣氛有點像老派餐館加收藏室。
La Brigada 最出名的一個橋段,是服務生會用 「湯匙」 把牛排切開,表示這裡的牛排烤得非常軟嫩,甚至不用刀子。這幾乎變成餐廳的招牌表演,每桌客人都會看到。我們自己試著切的時候,倒是沒有那麼神奇,還是需要一點力氣。
那天店裡人山人海,氣氛非常熱鬧。也許因為就在 San Telmo 市場附近,很多觀光客和當地人都會順道來吃一餐。整體來說當然還是很好吃,但如果老實說,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其實到處都有很棒的 parrilla。牛排好吃的店太多了,所以 La Brigada 對我們來說,比較像是一家有歷史、有故事的老餐廳,而不一定是最驚艷的一家。
阿根廷熱狗、披薩、三明治



除了炭火烤牛排,阿根廷人其實也很愛炭火烤香腸。街頭最經典的小吃就是 Choripán。名字其實很直白,來自 chorizo(香腸)+ pan(麵包)。做法也很簡單:把 chorizo 香腸放在炭火上烤到外皮微焦,再夾進麵包裡,通常會加上經典的 chimichurri 香草蒜醬,有時也會配 salsa criolla(洋蔥、番茄和辣椒做的清爽沙拉醬)。在球場外、街頭小攤或市集都很常見,是很多阿根廷人看球賽或聚會時的標準食物。上次我們在球場附近吃過很傳統的版本,站在路邊邊吃邊看人潮,非常有氣氛。
這次則去試了一家比較創新的店 Chori。這家店在 Palermo 區,是近年很受歡迎的小餐廳,專門把傳統的 choripán 做成比較精緻、創新的版本。店內裝潢很現代,菜單也不像街頭攤那麼簡單,而是設計了很多不同組合的香腸和配料,例如加入焦糖洋蔥、各種醬料或不同風味的 chorizo。整體感覺有點像把 「街頭熱狗」 變成餐廳料理的版本。
除了香腸三明治,這裡也有酒可以點。我們那天還喝了Gin & Tonic,一邊吃 choripán,一邊聊天。原本很樸實的街頭小吃,在這樣的環境裡吃起來,突然變得有點時髦。


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阿根廷的 披薩文化。由於義大利移民非常多,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披薩店幾乎到處都是。
最有名的老店包括 Pizzería Güerrín 和 El Cuartito。這裡的披薩其實和一般印象很不一樣。像是 Fugazza,完全沒有番茄醬,而是在麵皮上鋪滿大量 mozzarella 起司,再加上烤得微焦的洋蔥。整片披薩厚厚一層起司,看起來幾乎像在吃起司本身。
還有一個很特別的搭配是 Fainá - 一種用鷹嘴豆粉做成的薄餅。很多阿根廷人會把這片餅直接蓋在披薩上一起吃。澱粉加澱粉的怪異組合。


我們住的公寓對面還有一間小小的三明治店。 這家店賣的是 義大利風格三明治,麵包裡夾火腿、起司、蔬菜,簡單但很好吃,價格也很便宜,常常變成我們的快速午餐。這其實也是阿根廷飲食文化的一個縮影,很多日常食物都有義大利背景。
店裡最醒目的,是櫃檯旁堆得像小塔一樣高的 Batata(地瓜甜醬)罐頭,看起來很壯觀,幾乎像某種生活必需品。 Batata其實是一種很有趣的阿根廷甜點。完整名字叫 dulce de batata,是用地瓜加糖慢慢熬煮成像果凍或軟糕一樣的甜醬。口感介於果凍和羊羹之間,切成方塊後常常搭配一片起司一起吃,這種組合甚至有個名字叫 「Vigilante」。甜甜的地瓜配上鹹香的起司,在阿根廷非常經典。
而阿根廷的三明治文化其實也很有特色。除了像我們常吃的義大利風格三明治,還有一種很特別的 - Sandwiches de miga。
這是一種在其他地方沒看過的三明治。麵包把外面的邊全部去掉,只留下非常柔軟的白麵包,再壓成成非常薄的三層或兩層,裡面夾火腿、起司、鮪魚、雞蛋沙拉或蔬菜。看起來像是英式下午茶三明治的南美版本,但阿根廷人把它發展成自己的日常食物。很多麵包店或專門的 sandwichería 會把這種三明治一層層堆起來,像蛋糕一樣切片賣。

阿根廷的飲食文化其實也深受西班牙移民影響。 很多餐廳除了牛排,也會有西班牙料理。例如 Paella(西班牙海鮮飯)在阿根廷就非常常見,甚至在不少 parrilla 餐廳裡也能點得到。
另外像 Matambre 這道料理,雖然常被當作阿根廷傳統菜,但其實也帶著西班牙與義大利移民料理的影子。Matambre 是把牛腹部較薄的一層肉攤開,鋪上蔬菜、香料和水煮蛋,再捲起來烹調,做成肉捲切片。這種 「把肉鋪平再捲起」 的料理方式,在西班牙和義大利的家庭菜裡其實都能看到類似做法。




有一天西班牙語老師推薦我們去一家很有歷史的餐廳 El Imparcial。
這家餐廳創立於1860 年,被認為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最古老的餐廳之一。當年阿根廷還在大量接收歐洲移民,許多西班牙人來到這裡工作與定居,於是也把自己的飲食文化帶到了南美。El Imparcial 就是在那樣的背景下誕生的,一直以來都主打傳統的西班牙料理。
老師特別推薦這裡的 特價午餐(menu del día),價格比晚餐便宜很多,通常包含前菜、主菜和甜點,是當地人平日吃飯很常見的方式。
我們點了 tortilla española(西班牙馬鈴薯蛋餅),而且是加洋蔥的版本。 這件事情其實在西班牙一直是個 「料理之爭」 ,有人堅持 tortilla 不應該加洋蔥,有人覺得加洋蔥才是正統。不過在阿根廷版本裡,加洋蔥反而非常普遍,吃起來也更甜更濕潤。
那天點的 烤魚也很好吃。其實烤魚在西班牙料理中很常見,特別是在西班牙北部與大西洋沿岸,像巴斯克(Basque)或加利西亞(Galicia)地區,因為靠海,海鮮料理非常發達。反而在 安達盧西亞,比較常見的是油炸海鮮(例如 pescaíto frito),所以我們之前在南西班牙旅行時比較少看到這種簡單炭烤的魚。



除了吃餐廳,我們還報名了一堂烹飪課,學做 Empanadas 和 Alfajores。 從備料、炒餡到桿麵皮,老師一步一步帶著做,過程很像一場小型的料理工作坊。燕在做餅乾的時候玩得特別開心,最後還做出一個笑臉餅乾。
Empanadas 可以說是阿根廷最日常的食物之一。 名字來自西班牙文 empanar,意思是「包在麵皮裡」。基本上就是把餡料包進麵皮後烘烤或油炸,有點像南美版的餡餅。
這種食物其實源自西班牙,西班牙人把它帶到拉丁美洲後,各地逐漸發展出不同版本。例如:智利、秘魯 的 empanadas 通常比較大顆;玻利維亞 有甜辣口味;哥倫比亞 的多半是油炸版本。
而 阿根廷 empanadas 的特色,是餡料通常比較簡單而且很講究肉的味道。最經典的是 牛肉餡,裡面會加洋蔥、橄欖,有時還會放水煮蛋。不同省份也有自己的版本,例如西北部會加入馬鈴薯或香料,而沿海地區則有鮪魚或玉米餡。另一個小細節是 包法(repulgue)。阿根廷人會把餅皮邊緣捏出不同花紋,代表不同餡料,這樣烤出來時就不會搞混。




除了鹹食,阿根廷人也真的非常愛甜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幾乎每條街都能看到糕點店,下午喝咖啡時,很多人一定會配一塊蛋糕、餅乾或甜點。
而幾乎所有甜點的靈魂,就是 dulce de leche。
Dulce de leche 是把牛奶和糖慢慢熬煮到焦糖化,變成濃稠的牛奶焦糖醬。這種醬在整個拉丁美洲都存在,例如墨西哥的 cajeta、智利和秘魯也有類似版本。不過阿根廷人可以說把它發揮到極致,從蛋糕、餅乾到冰淇淋,幾乎到處都會看到它。
最有代表性的甜點,就是 Alfajores。
Alfajores 的歷史其實可以追溯到 阿拉伯文化。這種甜點原本從中東傳到西班牙,再由西班牙人帶到拉丁美洲。最早的 alfajor 比較像蜂蜜與堅果做成的小點心,但在南美逐漸演變成現在的樣子:兩片餅乾中間夾滿 dulce de leche,外面有時會裹巧克力、糖粉或椰絲。
現在它幾乎成了 阿根廷的國民甜點。最有名的品牌之一是 Havanna。這家公司 1940 年代創立,原本只是地方糕點店,後來把 alfajores 做成精緻包裝,慢慢發展成全國知名品牌。現在 Havanna 不只在阿根廷,拉丁美洲、歐洲甚至亞洲都有分店,很多機場也能看到,是很典型的阿根廷伴手禮。



另外一個讓人驚喜的,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 gelato 冰淇淋文化。
城市裡幾乎每隔幾條街就能看到一家冰淇淋店,密度真的不比義大利少。而且神奇的是幾乎每一家都很好吃。義大利移民來到阿根廷,也把義大利的 gelato 傳統帶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現在這裡的冰淇淋文化已經變成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有一個小故事讓我們對這件事印象很深。有一天我們一家走在 Recoleta 的住宅區,一位打扮很時髦的太太突然把我們攔下來聊天,問我們從哪裡來。她說自己剛從日本旅行回來,非常喜歡亞洲,大概是我們的亞洲面孔太顯眼。聊了幾句之後,她很認真地跟我們說:「轉角有一間冰淇淋店,你們一定要去吃。」 這種突然被陌生人推薦美食的情況,在別的城市可能有點奇怪,但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卻讓人覺得很自然,也感受到阿根廷都市人的熱情。
我們照著她的指示走過去,結果一試成主顧,後來又去了好幾次。
那家店叫 Rapanui。名字 Rapanui 其實來自復活節島(Easter Island)原住民的名稱 「Rapa Nui」。不過這個品牌本身其實是 阿根廷企業。它創立於 1948 年,起源於巴塔哥尼亞的度假城市 Bariloche。那一帶因為阿爾卑斯式氣候與歐洲移民的影響,發展出很強的 巧克力與甜點文化,Rapanui 最早其實是做手工巧克力起家的,後來才發展出 gelato 冰淇淋。
現在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和阿根廷很多城市都能看到 Rapanui 的分店,店裡除了冰淇淋,也賣各式各樣精緻的巧克力。我最喜歡的口味,是用 Patagonia 地區的莓果做成的冰淇淋,例如覆盆子或野生莓果,再配上一球濃郁的黑巧克力。酸甜的莓果加上苦甜巧克力,味道非常平衡。
歐式建築


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市中心,你會發現這座城市不只是一個大都市,更像是一座刻著歷史與藝術印記的露天博物館。最讓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的,莫過於矗立在七月九日大道旁的 科隆劇院 Teatro Colón — 被譽為 世界五大歌劇院 之一的華麗歌劇院。1908 年完工的建築融合了義大利文藝復興與法式風格,內部的大理石、彩繪玻璃與水晶吊燈交織出令人目眩的劇場空間,而它的音響效果甚至被評為全球最佳,是無數音樂家與指揮夢寐以求的舞台。我們原本很想進去參觀或欣賞一場表演,但可惜沒有買到票,只能在外圍仰望。曾去過的同學都讚不絕口,光是外觀與細節就讓人感受到阿根廷文化與藝術的宏偉氣息。



另一棟讓人驚艷的則是 水利歷史博物館(Museo del Agua y de la Historia Sanitaria) 所在的 Palacio de Aguas Corrientes(水宮)。這座十九世紀為城市供水而建的水務總部,用 300,000 多塊彩色磁磚裝飾外牆,遠看就像一座精緻的宮殿。如今除了展示城市供水與衛生發展歷史的博物館,建築本身就是一件活生生的藝術品。我覺得最漂亮的建築。外觀的磁磚好美,裡面的展覽也很有趣。



走進布宜諾斯艾利斯的 國家歷史博物館 Museo Histórico Nacional,立刻被莊重的氛圍所包圍。館內收藏了阿根廷從殖民時期到獨立建國的珍貴文物。
館內收藏豐富,包括武器、服飾、書信、繪畫以及日常用品,許多展品直接見證了獨立運動與阿根廷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你可以看到聖馬丁將軍和其他南美獨立運動英雄的相關物品,也有描繪 19 世紀阿根廷社會生活的畫作和雕塑。整個展覽透過文物串起阿根廷的歷史脈絡,讓人不只是看展,更像在穿越時空感受這片土地的歷程。
而最讓人停下腳步的,是那間房間裡 聖馬丁將軍的彎刀(sable corvo)。這把刀曾陪伴他征戰阿根廷獨立戰爭和安第斯軍團的多場戰役,不僅是武器,更是自由與獨立的象徵。房間內站立的儀仗衛兵穿著歷史制服,肅穆地守護著這件國家級文物,提醒每位參觀者這段刻骨銘心的歷史,訴說著阿根廷的誕生與民族精神。



然後不遠處,是曾經如水晶宮般耀眼的 太平洋拱廊 Galerías Pacífico。表面上它是一棟高端購物中心,但仔細一看,你會發現這座建築本身就是一件十九世紀末的藝術品,融合了 Beaux-Arts(貝悠斯藝術風格) 的優雅線條與華麗細節。走進中庭,抬頭便是那個巨大的玻璃圓頂,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夢幻光影。圓頂四周的壁畫由阿根廷重要畫家在 1940 年代 完成,主題多半呈現阿根廷歷史、文化與現代化進程,例如工業、農業、民族融合以及藝術的發展,象徵著這個城市從殖民地時期到二十世紀現代化的蛻變。
一座購物商場居然擁有壯麗的天井壁畫?根本像在大教堂或是博物館美術館中購物一樣啊!這些壁畫之所以特別裝飾在購物中心,是因為建築本身原先並非商場,而是多用途的文化與展覽空間,「Pacífico」意指和平與文化繁榮。即使今天成為購物中心,漫步其中,你會覺得像在逛博物館而非商場,每一步都踩在藝術與歷史之間。


沿著布宜諾斯艾利斯市中心的街道漫步,很快就會看到氣勢磅礴的 阿根廷國會宮(Palacio del Congreso Nacional)。完工於 1906 年,這座建築以 希臘羅馬風格的新古典建築為主軸,巨大的圓頂高聳入雲,宛如歐洲城市的國會或議會建築——讓人忍不住想到維也納、馬德里、羅馬的莊嚴宮殿。
整座建築外觀線條對稱,正立面裝飾著精細的浮雕雕塑,雕塑和噴泉點綴在前廣場,展現力量與優雅的結合。從街上看,即使沒有進入內部,也能感受到建築本身傳達出的權威與歷史感。想像裡,裡面應該有寬敞的議事大廳、金碧輝煌的柱廊以及壁畫或雕塑裝飾,但外觀的壯麗已足以令人屏息。歷史上,國會宮曾在軍政府時期被封閉,直到 1983 年激進黨重新執政後才恢復運作,使這座建築不僅是政治中心,也象徵民主復甦與國家的歷史沉澱。



再往文化生活的深處走,就是原本作為中央郵政總局的大建築 Centro Cultural Domingo Faustino Sarmiento(前身曾是 Centro Cultural Kirchner / Palacio de Correos)。這座法式第二帝國風格的巨作始建於 19 世紀末,直到 1928 年才完工。近年被翻修成為拉丁美洲 最大規模的文化中心,展出音樂、舞蹈、視覺藝術等多樣內容。走進其寬敞的空間,你會被融合古典與現代的交錯美感所吸引 — 曾是郵政總局大廳的華麗拱頂如今成了展覽與演出現場,將城市的歷史與當代創意串接起來。



Evita Perón 也曾在此指定一個樓層作為 慈善基金會的辦公處,用來幫助貧困民眾,象徵她在阿根廷社會中留下的深刻影響。辦公桌上還留著當時的文件,角落有支持民眾寫來堆積如山的信件。
Evita Perón 在阿根廷歷史上是極具爭議的人物。出身貧困的她,靠著舞孃經驗和外交手腕逐步成為總統夫人,熟悉底層民眾的辛苦,透過社會福利、金錢和物資獲得民心,卻也對高階層知識份子嚴加控制,限制言論自由,推動國有化政策,對外資企業與中產階級造成衝擊。她死後 60 年,部分執政者沿用她的政策,藉由補助換取選票,對中產階級加稅,使國家經濟逐漸陷入困境。阿根廷從 20 世紀初的第一世界國家(當時已經有地下鐵、經濟繁榮),逐漸走向債務纍纍的第三世界國家,甚至有人認為有些政策讓國家朝向委內瑞拉式的不歸路前進。
漫步在這些街道上,你會感受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雙重面貌:一方面是文化與藝術的豐厚底蘊,另一方面是政治與歷史交織出的現實困境。理解一個國家,不光看表面,也能從它的歷史洪流了解今天的城市風景。
拉雷科萊塔公墓 Recoleta



住在 Recoleta 的那段時間,我們每天散步都像在逛一座優雅的歐洲城市。這個區一直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最傳統、也最優雅的住宅區之一,街道兩旁是法式風格的公寓與老樹。四月的時候,公園裡還開滿粉色的花(多半是 lapacho 或櫻花般的觀賞樹),整個街區看起來格外浪漫。
我們住的公寓離 National Museum of Fine Arts 很近。這座美術館是阿根廷最重要的藝術博物館之一,收藏從歐洲古典藝術到拉丁美洲現代藝術的作品。美術館前的廣場有一個很醒目的地標——巨大的金屬花 Floralis Genérica。這朵鋼鐵製成的花高約二十多公尺,花瓣會隨著太陽升起和落下而開合,象徵生命與城市的節奏。銀色花瓣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遠遠看去就像一朵來自未來世界的花。



而 Recoleta 最有名的地方,當然還是 Recoleta Cemetery。這裡常被稱為「貴族墓園」,原因很簡單——阿根廷歷史上的名人幾乎都葬在這裡。許多街道名稱、歷史課本裡的人物,甚至鈔票上的肖像,都在這裡成為「鄰居」。墓園於 19 世紀建立,裡面埋葬了十多位阿根廷總統、政治人物、軍人與文化名人。
墓園不像一般的墓地,更像是一座迷你城市。狹窄的石板路兩旁排列著精緻的家族墓室,有些像小教堂,有些像迷你宮殿,大理石雕像、彩色玻璃與青銅門裝飾得非常華麗。走在其中,有一種既安靜又神秘的氛圍。




最知名的墓當然是 Eva Perón 的墓。她在阿根廷被暱稱為 Evita,是 20 世紀最具爭議也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墓地並不特別宏偉,而是位於 Duarte 家族墓穴 中的一個相對低調的石棺。
Evita 1952 年因癌症去世,年僅 33 歲。她的遺體最初被防腐處理並安放在勞工總聯合會紀念館供民眾憑弔,原本政府計畫為她建造一座巨大的紀念碑。但後來政變爆發,計畫被迫中止。她的遺體被秘密運往義大利米蘭,又輾轉到西班牙多年。直到 1970 年代 Juan Perón 回國重新執政後,她的遺體才回到阿根廷,最終安葬於家族墓地。了解這段曲折歷史之後,再看那座小小的墓穴,反而更有一種戲劇性。
我們還參加了墓園導覽,還聽了不少真假難辨的故事。 其中一個很有名的是 David Alleno 的墓。這位義大利移民曾在墓園當看守人多年,夢想有一天能葬在這個「貴族墓園」。他省吃儉用存錢買下一塊墓地,甚至回到義大利請雕刻家做了一尊自己的雕像,手裡拿著鑰匙、掃帚和澆水壺 - 象徵他的工作。傳說他在墓完成後就在裡面自殺,但也有史料說他其實多年後才自然去世。無論真相如何,這個故事都為墓園增添了幾分傳奇色彩。
還有一座著名的少女墓,被稱為「被活埋的女孩」。傳說她被誤判死亡而下葬,醒來後在棺材裡掙扎,因此墓碑上刻著一名少女抓著門把的雕像。不過很多歷史學家認為這只是都市傳說。另外也有一對夫妻的墓,兩尊雕像彼此背對而立,據說象徵兩人婚姻破裂,連死後都不願面對彼此。
這些故事是真是假很難說,但在這樣一座像迷宮一樣的墓園裡,每一座墓似乎都有自己的故事。
探戈舞表演



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前,我們去看了一場探戈晚餐秀 Tango Porteño。
原本其實是想去劇院看正式演出,但一直買不到票,只好退而求其次訂了這種很 「觀光」的晚餐秀。沒想到一進場就完全改觀,整場表演精彩得出乎意料,真的值回票價。
表演場地就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市中心、靠近七月九日大道的舊劇院裡,原本是老電影院,後來改造成 Art Deco 風格的劇場,專門上演大型探戈秀。整個節目像一場舞台劇,用舞蹈、音樂和燈光帶觀眾走過探戈的歷史,從 20 世紀初港口酒吧裡誕生的探戈,到 1930–40 年代的 「探戈黃金年代」。舞台上有樂團現場演奏、歌手演唱,再加上十多位舞者輪番登場,整個場面非常華麗。
當音樂響起時,你會立刻理解為什麼探戈是阿根廷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號。舞者一對一對走上舞台,動作優雅又充滿力量,時而緊緊相擁,時而突然旋轉、停頓、再快速滑步。那種節奏和默契,像兩個人在用身體對話。
我以前聽人說過一句話:探戈可能是世界上最難的雙人舞。看完之後完全理解。 它不像華爾滋那樣流暢,也不像拉丁舞那樣外放,而是一種非常微妙的默契。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靠細微的重心移動和腳步暗示來引導舞步。舞者的腳步快速而精準,腳尖像刀鋒一樣在地板上劃過,卻又保持優雅與控制。探戈的舞姿有時像在對抗,有時像在誘惑,有時又像在爭執,但最後又回到彼此的擁抱。
再加上服裝,女舞者穿著貼身長裙,裙擺開衩到大腿,轉身時布料在空中飛舞;男舞者西裝筆挺,動作俐落而紳士。整個舞台燈光昏暗而華麗,像回到二十世紀初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夜生活。完美詮釋那種緊張與浪漫並存的氣氛,讓人著迷。
現在的 「南美巴黎」



現在的「南美巴黎」,在夜色裡依然迷人。7月9日大道的夜晚依舊熙攘,街燈與車流交織成一片光海。大道中央那座潔白的 Obelisco de Buenos Aires 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四周環繞著帶著濃濃歐洲風格的老建築。站在這裡,很容易讓人忘記自己其實身在南美,而不是巴黎。
劇院散場後的人潮慢慢湧上街頭。從餐廳走出來的食客、剛看完表演的紳士淑女,打扮時髦而優雅,夜生活才剛開始。但只要轉過一個街角,城市的另一面也立刻出現——街邊有人用鉤子翻找垃圾桶,全身髒兮兮的遊民默默地在夜裡討生活。繁華與貧困,幾乎只隔著一條街。
我們離開時,又正好遇到一場抗議遊行。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抗議其實相當常見,工會、學生或不同政治團體常常會走上街頭。那天我們也不太確定他們是在抗議什麼,只看到旗幟、標語與警察在路口維持秩序。
這樣的場景讓人感觸很深。
當你慢慢了解 Buenos Aires 這些華麗建築與城市景觀背後的歷史,就會發現阿根廷其實一直是一個政治局勢動盪的國家 - 軍政府、政變、民粹政治、經濟危機輪番上演。
20 世紀初,阿根廷曾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首都甚至被稱為「南美巴黎」。然而經歷了一個世紀的政治與經濟起伏之後,這座城市依然優雅,但似乎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或許正因為如此,布宜諾斯艾利斯才會有那種特別的氣質 - 華麗、浪漫,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憂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