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瓜多全國緊急狀態

兩年的環球旅行，最後一個國家，我們來到了厄瓜多。但這一站的開始，有點不太一樣。

出發前幾天，新聞畫面裡的厄瓜多，並不是陽光、火山或加拉巴哥群島，而是武裝份子闖入電視台、全程直播的挾持事件。畫面裡的人被壓在地上，槍枝對著鏡頭，主播被迫開口說話，那種荒謬又真實的緊張感，讓人一時分不清是在看新聞還是電影。

就在1月8日，全國進入緊急狀態；隔天，世界看見了這場失控的現場直播。原本被視為南美相對平靜的國家，因為夾在祕魯與哥倫比亞之間，逐漸被捲入毒品運輸的灰色路線。沒有生產古柯鹼、或種植其主要成份古柯，卻成為通道，於是也無法置身事外。近年幫派之間的衝突升高，沿海地區尤其動盪。

我們看著這些新聞，心裡當然猶豫過。但機票已經買了，行程走到這裡，也沒有太多回頭的空間。於是帶著一點不安，一點好奇，我們還是飛進了這個看似在動盪著的國家。

厄瓜多首都基多

基多(Quito)很特別。它是世界上離赤道最近的首都，同時也是海拔2850公尺的高原城市，這個高度讓它成為世界第二高的首都，只比玻利維亞的拉巴斯低一點。

但真正讓人意外的，不是地理數字，而是第一印象。我們住在新城區。高樓公寓旁就是足球場，客廳大片玻璃窗可以看到遠處的高山和整個城市風景，佈置得現代又整潔。原本對基多的想像，多少帶著一點混亂與不安，但來到的卻是另一個世界，現代化的購物中心、乾淨的街道、有點熟悉的都市感。晚上經過足球場，高樓與燈光交錯，城市看起來既熱鬧又安全，和新聞裡的畫面，像是兩個平行世界。

短短待了兩天，我們幾乎是在「新」與「舊」之間穿梭。從新城到舊城，雖然有點距離，但可以搭地鐵，也可以叫Uber，價格還便宜到讓人有點驚訝。

基多舊城 Quito Old Town

基多的舊城，是整座城市真正的靈魂。這個歷史中心，是第一批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城市之一。它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幾乎沒有被時間改變，從西班牙殖民時期留下來的街道格局、教堂、廣場，到現在依然維持著原本的樣子。

街道狹窄，石板路一路起伏，兩旁是低矮卻厚重的建築，帶著典型的西班牙殖民風格——白牆、木窗、陽台，有些斑駁，但很有味道。基多位在安地斯山脈的高原上，整個舊城其實是建在坡地上，走起來上上下下，不太輕鬆，有很多坡要爬，還好從更高海拔的Cusco來，身體多少已經適應了。

我們參加的城市導覽 Free Walking Tour，是在舊城區一間青年旅館集合。一早先被帶上頂樓吃早餐。美味的鬆餅麵包、水果、咖啡。頂樓的視野很好，整個舊城就在眼前慢慢展開。

最搶眼的，是旁邊那座巨大的教堂 Basílica del Voto Nacional。這座教堂看起來有點不像傳統南美的教堂，歐洲的哥德式建築，高聳、尖塔林立，線條銳利。它其實是厄瓜多最大的教堂，建造從19世紀一路持續到現在，甚至有人說它永遠不會完工，因為當地流傳著一個說法：一旦完工，世界就會終結。

視線再往遠一點拉，山丘上有一個非常醒目的白色雕像。那是El Panecillo上的「基多聖母」（Virgin of Quito），一尊張開翅膀、腳踩地球的天使雕像。她其實是根據18世紀一位當地藝術家的作品放大而成，也是少見「有翅膀的聖母瑪利亞」形象。整座雕像高高站在山頂，幾乎從舊城的任何角度都看得到，有點像是在守護這座城市。

Walking tour 的第一站，是舊城裡的中央市場。一走進去，氣味、顏色、聲音全部一起湧上來，不需要介紹，你就知道市場才是城市真正運作的地方。

導遊帶著我們直接從水果攤開始。一整排沒見過的水果，名字也很陌生：Guanabana、Tomate de árbol、Naranjilla、Mora、Taxo。切開來一個一個試吃，有的酸、有的甜，有的帶點奇怪的發酵味，有的像芒果和百香果的混合，水果攤也可以滿足了旅行中的獵奇感。

接著走到菜攤。導遊開始介紹一些從印加時期就流傳下來的蔬菜和草藥，有些長得很原始，葉子厚厚的，根莖奇形怪狀。這些東西沒有被現代化取代，還是每天出現在餐桌上，變成日常的一部分。

肉舖那一區，畫風又完全不同。掛著的是黃色的雞，不是在北美常見那種白白的、整齊的飼料雞，旁邊還擺著各種內臟，分類清楚，處理乾淨，讓人有點意外地熟悉，像極了台灣傳統市場的肉攤。

市場的另一側，是熱騰騰的熟食區。一份餐點只要兩三塊美金，湯、飯、肉通通有，看起來簡單但很香。可惜我們早餐在屋頂吃太飽，只能邊走邊看，聞著味道，有點遺憾地放棄。

離開市場之後，導遊帶我們走進一間老旅館休息，名字已經有點記不清了，但那種中庭式的建築很古典，外面看起來低調，一走進去卻別有洞天。中間是開放的天井，四周是木製陽台和走廊，光線從上面灑下來，很有氣質的旅館。

大家坐下來，導遊開始講起厄瓜多的經濟。現在在這裡使用的是美金，並不是為了方便，而是歷史留下來的選擇。2000年，厄瓜多因為金融危機、本國貨幣嚴重貶值，通膨失控，最終放棄了自己的貨幣，全面美元化。對外來說，旅客會覺得消費方便；但對當地人來說，物價被鎖在美元體系裡，收入卻沒有跟上，生活其實更辛苦。

旅館的牆上，掛著很多Oswaldo Guayasamín的作品與文字。他的畫，很難用好看來形容。扭曲的臉、緊閉的雙眼、張開的手，表現的是一種被壓抑、被忽視的傷痛。他一生都在描繪拉丁美洲原住民與底層人民的處境，把歷史、貧窮、壓迫，全部畫進那些幾乎讓人不太舒服的畫面裡。

走過這一段中南美洲的旅程之後，會有一種不太一樣的理解。以前在美國看到的那些拉丁美洲新移民，好像只是個抽象的身份；但當你真的走進他們原本生活的地方，看到市場、看到家庭、看到這些還在努力運作的城市，再看到Guayasamín畫裡那些扭曲的臉，就會明白，那背後其實不是單一原因，而是一整個結構性的現實。很多時候，不是因為想離開，而是留下來太難了。

而旅行，有時候就是把這些原本很遠的事情，一點一點拉近。

旅館裡還安排了一小段試吃巧克力。厄瓜多是世界上重要的可可產地之一，特別是高品質的「Fine Aroma cacao」，很多人甚至認為風味比大量種植的非洲可可更細緻、層次更豐富。小小一塊黑巧克力，帶著微酸和果香，和一般吃到的甜巧克力很不一樣。

離開旅館之後，我們走進Palacio Arzobispal，這裡現在已經變成一個結合餐廳與商店的空間。最吸引人的，是那個被拱廊包圍的中庭，白色牆面、木窗、綠色植物，加上一點點陽光灑進來，有種剛剛好的優雅。角落攤位上還看到做成天竺鼠造型的糖果，讓人忍不住笑出來，這裡和秘魯一樣，深受印加文化影響，連可愛的天竺鼠糖都出現了。

再往前走，就是舊城的核心 — 獨立廣場 Independence Square。這個廣場，也叫 Plaza Grande，是整個基多歷史與權力的中心。從殖民時期開始，重要的政治、宗教與公共生活，都圍繞在這裡展開。現在看起來很悠閒，有樹、有長椅、有聊天的人群，廣場中央的紀念柱，是為了紀念獨立而設立，周圍則是主教堂與其他重要建築，把整個空間圍成一個歷史的舞台。

其中最重要的，是Carondelet Palace。這座建於19世紀初的建築，是厄瓜多的總統府，也是政府辦公的地方。外觀莊重，但不算張揚，導遊帶著我們進去參觀了一小部分。裡面的遊客不多，但是整個建築的細節非常的優雅，空間感很好。

聖弗朗西斯科廣場

城市導覽結束在聖弗朗西斯科廣場San Francisco Plaza。一走進這個廣場，空間突然開闊起來。大片石板地、低矮延展的建築，加上遠方微微起伏的山勢，整個畫面很乾淨。廣場前方是San Francisco Catholic Church與San Francisco Convent。這一整組建築可以追溯到16世紀，是西班牙殖民初期最重要的宗教與文化中心之一，據說也是南美洲規模最大的修道院群之一。

導遊笑著說，修道院底下其實有密道，過去用來連接不同建築或在動盪時避難。現在這些歷史被轉化成觀光的一部分，連旁邊的紀念品店，都藏在「密道裡」，多了一點神祕感，也多了一點商業氣息。

廣場上，成群的鴿子不時整片飛起來。那種聲音和畫面，很容易讓人停下來看很久。

導遊最後推薦了幾個教堂，其中最有名的，還是Church of the Society of Jesus。這座教堂從1605年開始建造，花了將近160年才完成。外觀已經很精緻，但真正讓人震撼的是裡面整個內部幾乎被金箔覆蓋，雕刻密密麻麻，華麗到有點不可思議，也因此有「黃金教堂」的稱號。

但旅行走到這個階段，我們已經進入一種很務實的模式，需要付門票的教堂，就不進去了。教堂一間一間看，其實會有點疲勞。

後來反而在舊城區隨意走著的時候，沒有查資料，也沒有期待，就這樣走進一間不用門票的小教堂。裡面安安靜靜，光線從高處落下來，也是有金箔、有華麗雕刻，而且讓人待得更久。

傍晚，我們搭上基多新穎又乾淨的地鐵，從舊城回到新城區。車廂裡很安靜，和白天熱鬧擁擠的街道形成強烈對比。晚餐在購物中心的美食廣場解決，本來沒有太多期待，卻意外吃到一盤很好吃的椰漿牛肚飯，味道濃郁，又帶一點南美特有的香料氣息。

赤道紀念城

離開基多市區，我們又往北開了一小段路，來到赤道紀念城 Ciudad Mitad del Mundo。

名字聽起來很壯闊，但實際上，它比較像是一個結合商店、博物館與展示空間的園區。整體規劃得很整齊，有點像主題樂園，但大家來這裡的重點，其實都一樣，—中間那座高高的赤道紀念碑。最經典的畫面，就是一腳踩在北半球，一腳踩在南半球。大家輪流排隊拍照，姿勢一個比一個誇張，有人張開雙手假裝平衡，有人跳起來跨越赤道線，現場氣氛比想像中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