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納達城市漫步

我們的旅程來到格拉納達，這座城市是伊比利亞半島最後一個伊斯蘭王朝的舞台。格拉納達酋長國在這裡存在了將近 250 年，直到 1492 年 1 月 2 日，才被卡斯提爾與亞拉岡聯軍終結。同一年，哥倫布啟航，世界的重心悄悄轉移，而這座城市的歷史也正式翻頁。

我們住在舊城區的公寓裡，讓人意外的是，這樣狹窄蜿蜒的街區居然還附設停車場，對自駕旅人的我們來說簡直是奇蹟。走出門沒多久，就發現街上韓國遊客特別多，一度讓我們懷疑是不是誤入韓劇取景地。

塞維亞的西語老師Maria就是在格拉納達上的大學，聽從她的建議，我們往大學城方向前進，穿過熱鬧的街區，去吃了 Avila Tapas。我們第一次在塞維亞以外的城市吃 Tapas，和塞維亞相比，這裡的 Tapas 氛圍明顯不太一樣。點飲料時，會附上一小份 Tapas，不是精緻取勝，而是實在又家常。

我們沿著市中心慢慢走，依序經過 Plaza del Carmen，再走到 伊莎貝拉廣場（Plaza Isabel Católica）。這一帶的街道開闊、熱鬧，很有 「現代格拉納達」 的感覺，但廣場中央那座雕像，卻把時間瞬間拉回五百多年前，伊莎貝拉女王站立著，哥倫布則半跪在她面前，這座 Monumento a las Capitulaciones 紀念的，正是1492年改變世界的那個瞬間。

站在雕像前，很難不想到另一個同樣發生在 1492 年的故事：格拉納達酋長國的滅亡。就在這座城市裡，最後一個伊斯蘭王朝悄然退場，而同一年，天主教雙王支持哥倫布遠航，新世界的大門被打開。一邊是擴張、探索與勝利的象徵，一邊則是失落、告別與文明的轉折，這種強烈的對比，在格拉納達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晰。

繼續往前走，來到 新廣場（Plaza Nueva），一旁就是昔日象徵王權與司法的 Royal Chancellery of Granada。從這裡開始，地勢慢慢往上，巷子變窄，彷彿在提醒你：再往前，就會走進阿爾拜辛、走向阿爾罕布拉，那是屬於另一段歷史的方向。那天我們沒有繼續爬坡，而是選擇折返回去，回到大教堂一帶。

煤炭庭院

在城市裡隨意走著，途中經過一棟外觀看起來低調卻很有年代感的古建築 - 煤炭庭院（Corral del Carbón）。如果不是特地留意，很容易就這樣錯過。這其實是一座建於 14 世紀、納斯里德王朝時期留下的建築，也是整個伊比利半島唯一保存至今的 funduq，當年結合商業倉庫與旅店功能的空間，專門給商人住宿、存放貨物、交易往來。

後來進入基督教時期，建築的命運也跟著轉變。到了 17 世紀，這裡成了集合住宅，而一樓則用來秤重、儲存煤炭，「煤炭庭院」 這個名字，也正是從那時候留下來的。站在拱門前往裡看，中庭依然保留著伊斯蘭建築特有的比例與安靜感，讓人很容易想像幾百年前商旅進出、貨物堆放、生活交錯的畫面。沒有刻意安排，卻在轉角遇見一段被城市自然吸收的歷史。

格拉納達大教堂

走在格拉納達主教座堂外牆附近，會發現石牆上留有一些看起來像塗鴉的刻痕與字樣，其實這並不是隨意的破壞，而是一個流傳了好幾世紀的學生傳統。格拉納達自 16 世紀以來就是重要的大學城，許多學生在完成學業、通過考試或正式畢業後，會在城市的重要建築外牆上刻下名字、年份，或簡單的符號，象徵人生一個階段的完成。主教座堂因為地處市中心、又是權威與儀式感最強的建築之一，自然成了學生們 「留下痕跡」 的地方。

一走進教堂，空間感立刻把人包圍。白色的高聳柱子一路向上延伸，天花板高得讓人不自覺放低聲音。整體是華麗而明亮的巴洛克風格，和外頭街區的熱鬧形成強烈對比。抬頭一看，管風琴精緻又氣派，像是專門為這個空間量身打造。

主祭壇特別令人印象深刻，藍色的圓頂在光線下顯得柔和而莊嚴，彩繪窗灑下的光落在拱門與牆面上，兩層排列的油畫讓整個祭壇看起來既立體又深遠。這種向上延伸、充滿光的設計，很典型地展現了天主教在收復格拉納達後，想要彰顯信仰與權威的企圖。

其實在歷史上，皇家禮拜堂（Capilla Real） 的建造還比主教座堂來得早。天主教雙王在收復格拉納達後，特地在這裡建立皇室陵墓，伊莎貝拉一世與斐迪南二世就長眠於此，象徵格拉納達正式成為基督教王權的一部分。相比之下，後來興建的主教座堂，更像是宣告新的時代已經站穩腳步。

這趟來格拉納達，我們最主要的目標其實是阿爾罕布拉宮，因此並沒有另外花錢進入皇家禮拜堂，只靜靜地在主教座堂裡走了一圈。即便如此，光是站在這片白色、高聳、充滿回音的空間裡，看看華麗、戲劇性的巴洛克風格祭壇，就已經足夠讓人感受到格拉納達在歷史翻頁之後，那種強烈而明確的轉變。

阿爾罕布拉宮

在納斯里德王朝的時代，阿爾罕布拉宮其實是一座獨立於格拉納達城之外的 「王城」。它不只是宮殿，而是一整個自給自足的城市與堡壘，高高佇立在山丘上，俯瞰著下方的阿爾拜辛老城。城牆內沿著北側邊緣，排列著數座主要宮殿 - 納塞瑞斯宮、夏宮、獅子宮、以及帕塔爾宮。視野正對著城市與河谷，也象徵權力居高臨下的姿態。

在阿爾罕布拉宮的最西端，矗立著整個建築群中軍事性最強的部分 - 阿爾卡薩瓦堡壘（Alcazaba）。這裡是最早建成的區域，也是整座王城的防禦核心，厚實的城牆與高塔明確地宣告了它 「要守住這座城」 的任務。沿著阿爾罕布拉蜿蜒的城牆，還分布著多座小型塔樓與防禦城門，它們不只是軍事設施，也同時扮演著監控、通行與象徵權力的角色。

登上塔樓，視野一口氣打開，格拉納達市區、山谷與遠方的內華達山脈盡收眼底，讓人立刻明白為什麼這個位置如此關鍵。從這一段走來，會很清楚感受到阿爾罕布拉不只是精緻華麗的宮殿，而是一座結合了居住、行政與防禦功能的完整王城。

帕塔爾宮

帕塔爾宮（Palacio del Partal）是我們在阿爾罕布拉看到的第一座宮殿，也是現存最古老的建築之一。它不像後面的宮殿那樣張揚，反而安靜得出奇。長形的水池靜靜躺在庭院中央，映著拱廊與天空，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好像刻意把外頭的喧囂都隔絕在牆外。

我最喜歡的是站在庭院涼亭裡，從拱形窗往外望的那一刻。遠方山坡上，一整片白色房子層層堆疊，那就是阿爾拜辛區 - 摩爾時期的庶民生活所在。視線從細緻的窗框、牆面繁複的花紋裝飾，慢慢拉到窗外的城市風景，那種 「王宮裡看世界」 的感覺特別強烈，也更能感受到這裡身為皇室空間的尊貴與距離感。

帕塔爾宮的命運其實和整座阿爾罕布拉一樣曲折。1492 年基督教勢力征服格拉納達後，這裡曾被私人買下、改成住宅，直到 1891 年才移交給西班牙政府，重新納入阿爾罕布拉遺址的一部分。

赫內拉利菲宮

先離開主要的宮殿群，我們走出城牆，來到一旁的夏宮 （Generalife）。這裡在納斯里德王朝時期，其實不只是皇室避暑的地方，更像是一座結合了農場、果園與菜圃的郊外莊園。對當時的統治者來說，這裡既能遠離王城的繁忙政務，又能親眼看見土地、灌溉與收成，是一種貼近自然、也象徵富庶與秩序的空間。

夏宮最經典的，還是那座 水渠庭院（Patio de la Acequia）。狹長筆直的水道從庭院中央延伸，水面上整齊排列的小水柱一一向上跳躍。水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花叢、果樹與綠蔭，水聲、花香和光影一起流動，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

水渠不只是裝飾，它的真正作用是負責把雪山融水引入園圃，滋養農作與花園。在安達魯斯的世界裡，水本身就是權力、文明與天堂的象徵。夏宮沒有宮殿那樣鋪張的華麗，卻用水、植物與比例，打造出一種安靜而精準的美，也為整趟阿爾罕布拉之行，留下一個格外清新的印象。

查理五世宮

而在這一切伊斯蘭建築之中，最突兀、也最具象徵性的，是 查理五世宮。它的外觀方正、線條簡潔，完全不同於前面的宮殿；但一踏入內部，卻是令人意外的圓形中庭。這座由曾在羅馬追隨米開朗基羅學習的建築師 Pedro Machuca 設計的文藝復興宮殿，被刻意安放在阿爾罕布拉核心位置，象徵基督教帝國的勝利與權威。

外牆立面上的青銅裝飾環、獅子與鷹的圖騰，也明確轉換了語言系統，不再是阿拉伯銘文與植物紋樣，而是象徵王權與帝國的形象。

如今，查理五世宮成為博物館空間，展示與阿爾罕布拉歷史相關的文物與藝術品。走在其中，一邊是冷靜而理性的文藝復興幾何，一邊隔牆就是精緻如詩的伊斯蘭宮殿，這種強烈對比本身，就是阿爾罕布拉最真實的歷史寫照 - 不是抹去，而是並置。

納塞瑞斯宮

我們把最精彩的留到最後，走進 納塞瑞斯宮（Palacios Nazaríes） 的那一刻，整個空間語言忽然變得非常清楚、非常一致。這裡是納斯里德王朝真正的權力核心，也是阿爾罕布拉最精緻、最成熟的部分。和外頭的堡壘、後來加入的文藝復興宮殿相比，這裡不需要氣勢取勝，而是用細節讓人屏住呼吸。

在納塞瑞斯宮裡，一切都圍繞著 「庭院」 展開。庭院不是附屬，而是建築的中心，水池或噴泉安靜地放在正中央，空間向四周展開，光線、空氣與水一起流動。水面映出拱廊與天空，本身就成了裝飾的一部分。這種設計來自安達魯斯伊斯蘭世界對 「天堂」 的想像，有水、有秩序、有永恆的平衡。

牆面的裝飾也極其講究，下半部是細緻的幾何磁磚拼貼，色彩節制卻節奏分明；上半部則是繁複到近乎不可思議的灰泥雕刻，植物紋樣、幾何圖形與阿拉伯書法層層交織。那些文字並不只是裝飾，而是詩句、祝禱與對真主的讚美，低調卻無所不在。

抬頭時，還能看到像鐘乳石般層層堆疊的 muqarnas 穹頂，立體又輕盈。這些細節不是為了炫耀，而是一種對秩序、比例的追求。

和基督教教堂完全不同的是，這裡沒有任何具象的人物、聖像或雕塑。不描繪神，也不描繪人，一切都回到幾何、比例與重複之中。正因為沒有形象，視線反而更專注於節奏與秩序，那種精緻不是張揚的華麗，而是一種高度自律後誕生的美。

獅子庭院 Patio de los Leones

最令人屏息的，還是 獅子庭院（Patio de los Leones）。踏進這個空間時，會很明顯感覺到它和前面的庭院不太一樣，更精緻，也更私密。庭院中央的水池由 十二隻石獅子托起，池水向四個方向延伸成細細的水道，象徵《古蘭經》中極樂園的四條河流：水河、乳河、酒河與蜜河。在這裡，水不只是裝飾，而是信仰、哲學與日常生活的核心。

十二隻獅子本身就相當特別。對以抽象為主的伊斯蘭藝術來說，這樣具象的動物雕塑其實並不常見。一般認為，它們可能來自更早的宮殿或猶太傳統，被納斯里德王朝重新賦予意義，成為守護王權與秩序的象徵，也讓這座庭院多了一層文化交會的味道

抬頭看，會發現獅子庭院周邊的空間也藏著一些 「不那麼典型」 的細節。除了精緻的灰泥雕刻與幾何圖樣，有些廳室的木製天花板上，竟然出現了人物繪畫。這一點一開始讓人很疑惑，因為它明顯和其他伊斯蘭建築中避免具象描繪的原則不太一致。後來才知道，這些畫作大多仍完成於納斯里德時期，並非基督徒征服後才加上去的。

它們描繪的是世俗的宮廷場景，而非宗教形象，在世俗、宮廷、私密空間中，尤其是安達魯斯傳統裡，其實允許描繪人物。另外，安達魯斯並不是封閉的文化圈。當時的納斯里德王朝與基督教王國之間有外交、貿易與藝術交流，這些人物畫的構圖、服飾與姿態，明顯帶有基督教歐洲宮廷繪畫的影子，也是一種 「混合語言」 的產物。

也正因如此，獅子庭院成為納塞瑞斯宮裡最迷人的存在之一。極度抽象的幾何、書法與 muqarnas 穹頂，和少數具象的獅子與人物畫並存，展現出來的是一個在文化交會點上誕生的宮廷世界。

阿爾拜辛

從 阿爾拜辛（Albayzín） 下山，是一段讓人印象深刻、也有點慶幸的路程。石子路又陡又滑，轉彎多、坡度急，邊走邊想：還好當初不是從這裡一路爬上來。這條路後來才知道，被稱作 「悲傷之道」，因為過去是通往墳場的路線，送葬隊伍就在這樣狹窄而蜿蜒的街道中緩緩前行，名字聽來有些沉重，卻也很貼合這片老城的歷史重量。

阿爾拜辛是格拉納達最古老的區域之一，主要在摩爾統治時期發展成形。為了防禦與隱蔽，街道刻意修築得狹窄、曲折、不按直線延伸，房屋緊密相連，巷弄之間彷彿迷宮。這樣的城市結構，一方面是軍事考量，一方面也反映了伊斯蘭城市講求內向、私密的生活方式。即使到了今天，白牆、小窗、看似隨意卻自成秩序的街景，依然保留著濃厚的摩爾氣息。

那天天氣陰陰的，沒有刺眼的陽光，反而很適合慢慢走。照著老師的建議，我們鑽進一間阿拉伯咖啡店，點了熱茶和甜點，坐在陽台上歇腳。阿爾罕布拉宮靜靜地躺在山丘上，厚重的城牆在灰白的天色裡看起來特別沉穩。嘴裡是甜甜的阿拉伯點心，眼前是曾經的王城，而腳下，則是庶民生活了千年的老街區。

一路走過塞維亞、哥多華，到格拉納達，再從阿爾拜辛回望阿爾罕布拉，才真正感受到安達魯斯並不是單一的歷史段落，而是一層一層堆疊起來的生活痕跡。宮殿的輝煌、街巷的曲折、咖啡店裡的日常，全都還在這座城市裡呼吸著。這趟旅程，也就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午後，慢慢收進記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