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塞維亞之前，我們特地繞到一條名字有點親切的街 - 「台灣街」，其實周邊還有 「日本街」 等一整區以亞洲國家命名的小巷，走在其中有種在異國城市裡意外遇見熟面孔的感覺。帶著這份小小的驚喜，我們正式踏上西班牙南部的自駕之旅，而第一站，就是歷史與文化交織的哥多華。
安達魯斯
在西班牙南部旅行，很難不提及 「安達魯斯」 （Al-Andalus）這個名字。這是中世紀穆斯林對整個伊比利半島的稱呼，曾經的帝國版圖不只覆蓋現在的西班牙大部分，甚至一路延伸到如今的法國南部。從 711 年到 1492 年，阿拉伯與柏柏爾（西方稱摩爾人）的政權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深刻印記，從建築到語言、飲食以及城市規劃，每一面向都踩在歷史層層堆疊的痕跡上。但隨著基督教王國的 「收復失地運動」 逐漸向南推進，安達魯斯的領土一步步萎縮，最後只剩下格拉納達酋長國的小小一隅，如今自治區 「安達魯西亞」 的名字便是從這段歷史延續而來。
在安達魯斯的歷史裡，哥多華無疑是最璀璨的一顆星。這座城市的故事遠比穆斯林時期更早，從羅馬時代開始便是重要的省會，橋樑、道路與城市格局至今仍能看見羅馬人的影子。穆斯林到來後，哥多華一路發展成安達魯斯的政治與文化中心，最輝煌時甚至成為當時歐洲最繁華的大城之一，關於醫學、天文、詩歌與哲學的研究在這裡匯聚，清真寺大教堂象徵著那段黃金歲月。後來隨著基督教王國南下，城市又再度轉變身份，清真寺被逐步改建為大教堂，街道與建築也因而呈現出羅馬、伊斯蘭與基督教三種文化交疊的模樣。
科雷德拉廣場
抵達哥多華時，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街道兩旁熟悉的橘子樹，和塞維亞一樣，整座城市都被深綠與鮮橘交錯的行道樹點亮。只是這天濕冷、空氣帶著潮意，橘子香味也被壓低了。我們慢慢往市中心散步，路過住宿旁的一個轉角時，牆面上嵌著一座小小的基督教神壇：瓷磚聖像、花朵、燈盞，在白牆建築裡特別顯眼。後來一查才知道，這是南西班牙常見的 「Hornacina」 - 街角祈禱小龕。從中世紀開始，人們會在自家牆上放置聖像，既是祈求守護，也是提醒行路人向上帝問安。走在哥多華的老城裡，這些小神壇也成了風景的一部分。
我們繼續向科雷德拉廣場（Plaza de la Corredera）前進。這個廣場寬闊得有點超出想像，歷史上曾當過市場、閱兵場，甚至舉辦過鬥牛。如今四周被咖啡館和餐廳包圍，天氣好時可以坐在戶外看著廣場上日常的喧鬧，不過這天下午陰雲低垂。
再往前走便看見羅馬神廟遺址（Templo Romano de Córdoba）。它就靜靜地立在街旁，幾根白色石柱像是被從另一個時代遺落在此。哥多華在羅馬時期曾是重要的省會，如今留下的痕跡不多，神廟也稱不上壯觀，但在濕冷的風裡望著那些孤獨的柱子，還是能想像古城當年的繁盛。傍晚時雨終於落下，街道被打成一片濕亮，我們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趕回住宿。
卡拉奧拉塔
這座塔原本是守護羅馬橋的防禦工事，如今裡面是一座意外精彩的迷你博物館，專門介紹安達魯斯與哥多華在伊斯蘭時期的歷史。
博物館內容比外表看起來豐富得多，從蠟像展示到精巧的模型都做得相當細緻。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介紹哥多華哈里發國的展區，這個穆斯林在伊比利半島建立的強盛政權，存在於 929 到 1031 年間，首都就在哥多華。阿卜杜拉赫曼三世在 929 年自立為哈里發後，讓這座城市一躍成為全地中海盆地、歐洲與伊斯蘭世界最重要的經濟與文化中心之一。那段時期的安達魯斯，被稱為 「學術的燈塔」 毫不為過：從天文、三角學、醫學、農業到哲學，許多知識在此交織、交流，也傳入了後來的歐洲。
展廳裡精緻的清真寺模型以及重現當時生活的立體示意場景，都讓人更能想像那個光輝時代的日常。最後登上塔頂，一側是羅馬橋，另一側是氣勢磅礴的清真寺大教堂，兩個時代、兩種文明在同一個視野裡並存。
羅馬橋
羅馬橋，其實當地人也叫它 「老橋」（Puente Viejo），最早可以追溯到羅馬時期，大約建於西元前 1 世紀左右，當時哥多華還是羅馬帝國在伊比利半島的重要行省首府。現在我們看到的橋樑雖然經過多次重建，特別是中世紀的穆斯林時期大幅修繕，但仍保留了古羅馬的結構比例與優雅氣勢。這座橋曾是跨越瓜達爾基維爾河最重要的交通要道，守望它的，就是橋頭的卡拉奧拉塔。
在橋的下游方向，有一座非常醒目的古老水車 - Albolafia 水車（La Albolafia）。這座大水車最早由穆斯林時期修建，據說曾用來把河水提升到宮殿與庭園，讓阿布達拉赫曼三世的宮廷充滿流水與綠意。現在雖然不再運作，但巨大的木輪依舊立在河邊，和羅馬橋一起構成哥多華最經典的河岸風景。
黃昏時分，在老橋上散步，是我們在哥多華最喜歡的一段時光。夕陽把石橋染成金色，水面閃著微光，遠方的清真寺大教堂慢慢亮起燈火；一側是歷經千年的橋樑，一側是靜止的水車，兩者像在低語這座城市悠長的過往，真的很美，讓人流連忘返。
清真寺主教堂
我們一大早就前往哥多華的清真寺主教堂（Mezquita-Catedral）。天色尚暗，老城彷彿還沒醒過來，只有慢慢升起的日光在天邊染出一點橘粉色。清真寺外，一旁方正而挺立的建築是橋門 Puerta del Puente，過了橋門便是古城的入口。不遠處還有一座聖拉斐爾凱旋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等著開門的時間，我們就這樣看著日出照亮清真寺主教堂的外牆，感覺整座建築群正在慢慢甦醒。
這個建築之所以令人著迷，就是它那種罕見的宗教融合。最初這裡是一座西哥德式的聖文森特教堂，穆斯林到來後，一半空間仍留給基督徒，這種共生局面維持了幾十年。直到 784 年，阿卜杜拉赫曼一世買下整個場地，拆除原有結構，建起如今的大清真寺，也奠定了後來哥多華作為哈里發國首都的文化中心地位。等到 1236 年基督徒重新掌控哥多華後，清真寺即被改造為天主教堂，16 世紀又在中央加建了一座文藝復興式的大教堂中殿，而這也讓它成為世界上少見、真正跨越文明的建築。
走進清真寺主教堂，最先吸住目光的，就是那片看不到盡頭的列柱大廳。紅白相間的雙拱門像波浪一樣一層層排列過去。後來才知道，這個造型其實是從 「意外」 發展而來，因為當時從羅馬與西哥德遺址回收來的柱子高度都不一致，也不夠高，建築師只好再加一層拱門把空間 「撐」 起來。沒想到這個不得已的做法，反而變成清真寺最具代表性的建築語彙。
更有趣的是，歷代擴建時大家都沿用了這個雙拱門結構，不論是穆斯林統治時期的增建，或後來基督徒接手後加入的部分，整座大廳始終保持同一種設計風格。也因為如此，雖然建築在幾百年間不斷被加上新元素，走進去卻完全不覺得凌亂，反而有一種奇妙的統一感。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穆罕默德·伊克巴勒會說這裡 「像敘利亞綠洲裡層疊的森林」，因為站在拱廊之間，真的像走進一座古老而安靜的森林迷宮。
雖然列柱大廳給人強烈的一致性，但最具代表性的穆斯林祈禱壁龕（Mihrab）與後來加入的基督教祭壇，卻同時存在於同一座建築裡。祈禱壁龕華麗得像寶盒，朝向麥加，精緻的鑲嵌在燈光下微微發亮，是安達魯斯藝術最成熟的象徵。
然而真正令人震撼的，是踏入中央文藝復興大教堂的那一瞬間，原本低調、節奏規律的清真寺空間，突然被一座向上拔升的中殿打開。輝煌的祭壇、複雜的雕刻、華麗的穹頂，甚至天頂的畫作都能感受到受西斯汀教堂影響的痕跡。
站在清真寺大教堂裡，會有一種不斷穿越不同世界的錯覺：前一秒還在仰望教堂壯麗的圓頂，只要退半步，又回到穆斯林時期的雙拱門森林，而腳下更埋著古羅馬的建築基層。三個時代、兩種宗教，就這樣在同一座建築裡自然地連結在一起。這也是哥多華最迷人的地方。
基督教君主城堡
離開清真寺主教堂後，我們沿著瓜達爾基維爾河畔散步，抵達了 基督教君主城堡（Alcázar de los Reyes Cristianos）。這座中世紀城堡造型厚重、立面沉穩，曾經既是王宮也是權力中心。
走進 基督教君主城堡（Alcázar de los Reyes Cristianos） 時，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厚重的城牆，而是展覽室裡那些精緻的 羅馬馬賽克磁磚。色彩雖已經有些黯淡，但人物與幾何紋樣依然清晰，彷彿把人拉回那個羅馬人在此生活、宴飲、打造別墅的年代。旁邊還展示著沉甸甸的羅馬石棺，細節繁複，提醒著哥多華在羅馬時代就已是重要的城市。
城堡的歷史變遷極具戲劇性。蓬勃發展的哈里發一度把它擴建成規模龐大的建築群，不只包括浴池、花園、甚至當時西方最大的圖書館；而瓜達爾基維爾河旁的水車，則為這些廣闊的花園引水灌溉，形成一片綠意。可惜後來被宗教裁判所選為總部，從 1482 年起的三個世紀裡，許多建築功能被改作審訊室，連原本的阿拉伯浴池也被改造，用來進行審判。如此的轉換讓這座原本象徵王權與優雅的建築，也承受了宗教裁判所嚴苛的一段歷史。
漫步在城牆與庭院間，很難不想像幾百年前的場景：伊莎貝拉一世與斐迪南二世曾在這裡居住、策劃政事，還親自在這座城堡會見準備遠航新大陸的哥倫布，在長長的水池邊，有一座石雕便紀念著哥倫布向君主請益出航的那一刻。
走過羅馬的馬賽克，走過摩爾人時期的皇宮，再走進基督教君主的城堡，會有一種穿梭時間的錯覺。而這段歷史的流動並沒有停在中世紀。1810 年，拿破崙軍隊進入科爾多瓦，城堡搖身一變成為法軍的軍營；短短十多年後，1821 年又被改成監獄，高牆與塔樓依舊，但用途與氛圍已完全不同。
在同一座城堡裡，曾經的羅馬人建造浴池與庭園，摩爾人打造精緻的宮殿與水渠，天主教君主在這裡會見哥倫布，而後世的人又把它變成軍事駐地與囚禁之所。這座城堡彷彿什麼角色都演過，也因此格外令人有滄海桑田、物換星移之感。
百花巷
百花巷（Calleja de las Flores）是哥多華最上鏡的小巷之一，白牆、藍色花盆、遠方襯著清真寺主教堂的塔樓，本來以為會滿是人潮，結果可能因為我們不是在五月旺季來訪，巷子裡意外地安靜。走在巷中，只聽得到彼此的腳步聲，反而能更專心欣賞窗邊的花、巷口透進來的光，以及猶太街區那種細碎卻迷人的生活氣息。
哥多華最熱鬧的時節其實是五月。那時會連續舉辦三個大型節慶：五月十字節（Las Cruces de Mayo），把三公尺高的花十字架擺滿街角；百花庭院節（Los Patios de Córdoba）則是最著名的世界遺產節慶，老城裡的私人庭院全都對外開放，用花、噴泉和磁磚競相比美；月底還有熱鬧的科爾多瓦博覽會（La Feria），比起塞維亞的同類型慶典，更以公共帳篷為主，更親民、更容易加入派對。但我們避開了這段盛大又擁擠的時節，換來一座比較安靜、步調悠閒的哥多華。
離開前，我們又繞回羅馬橋附近散步。夕陽從河岸慢慢沉下去，把整座橋、凱旋柱和遠方的城門染成溫柔的金色。水車的輪影在水面倒映得模糊，風有點涼，但那一刻的哥多華美得像幅靜止的畫。結束在這樣的黃昏裡，讓人很難不愛上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