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格拉納達後，我們原本計畫順路去 El Torcal（托爾卡爾）。這裡靠近安特克拉，是一座自然保護區，也被列為世界遺產，滿山遍野都是被長年風化侵蝕出的奇特石灰岩地形，說它是 「石頭公園」 一點也不誇張。本來還很期待下車健行，但車子一路往上開，雲霧卻越來越濃，整座山幾乎被白霧吞沒。想到之前在保加利亞遇過類似狀況，最後什麼都沒看到，這次很乾脆地選擇直接掉頭下山，留點遺憾給下次。
馬拉加
接著抵達 馬拉加（Málaga）。這裡是安達魯西亞的第二大城，也是太陽海岸的中心，更是畢卡索的出生地，難怪成了歐美旅客超愛的度假城市。和之前走過的塞維亞、哥多華、格拉納達這些內陸城市比起來，馬拉加一踏進來就很不一樣，空氣裡多了海港城市的輕快感。
市中心就能看到小巧的羅馬劇場，不大，卻靜靜地嵌在城市裡。很難想像，眼前這個看起來如此現代的港口，其實早在西元前約 1000 年，就由腓尼基人建立，是西班牙最古老的港口之一。
如今的馬拉加港規劃得相當完整，海濱步道、購物中心一字排開，既能散步看海，也能滿足想逛街血拼的慾望。
港邊還有一棟色彩繽紛、非常醒目的建築 - 巴黎 龐畢度中心（Centre Pompidou） 在西班牙設立的合作分館，裡頭也能看到和畢卡索相關的展覽。這種把藝術直接放進港口生活圈裡的方式，很符合馬拉加給人的城市氣質：輕鬆、現代，卻不失文化底蘊。
Tapas 在這裡也玩出了新花樣，和之前吃到的風味不太一樣。用了許多海鮮，而且跳脫傳統的Tapas形式，嘗試的幾樣都很新奇美味。
希伯法洛城堡
補充完能量後，我們繼續往上爬，來到馬拉加的制高點 - 希伯法洛城堡（Castillo de Gibralfaro）。城堡的名字來自阿拉伯語 yabal（山）與希臘語 Faruh（燈塔），在 929 年建城之前，這座山就一直是重要的瞭望點。站在城牆上，可以一覽整個馬拉加港，連被現代高樓包圍的鬥牛場也清楚映入眼簾，一邊是地中海的藍色海面，一邊是現代港口與城市街景，風很大，視野很開闊。這和哥多華、格拉納達那種被山丘與歷史層層包圍的內陸城市完全不同。
因為想一次看完整，我們買了 希伯法洛城堡與阿卡乍堡（Alcazaba） 的聯票。兩座堡壘彼此相連，層層向山勢展開，是一套典型、也非常務實的摩爾人防禦系統。阿卡乍堡建於 11 世紀哈穆德王朝時期，依山而建，強調軍事功能，雙層城牆、高塔與彎曲的進出口設計，都是為了拖慢敵人進攻的速度。走在城牆之間，彎來繞去，很容易迷失方向，但這正是它原本的用意。
城堡裡也保留了摩爾建築熟悉的元素：小巧的花園、天井、水池，以及借鑑自羅馬的建材與柱子。只是，剛從阿爾罕布拉走過來，難免會有一點 「小巫見大巫」 的感覺。這裡沒有納塞瑞斯宮那種極致的精緻裝飾，更像是一座為了守住城市而存在的堡壘，而不是展示王權的宮殿。
一路從希伯法洛城堡慢慢走回阿卡乍堡，腳真的很痠，但也慢慢明白，這些看似不那麼華麗的城牆，其實才是馬拉加歷史的骨架。安靜地守著這座海港城市，走過腓尼基人、羅馬人、摩爾人，到今天的現代生活，成為只屬於馬拉加的風景。
馬拉加市中心
最後回到市中心時，我們經過了 馬拉加大教堂（Catedral de la Encarnación）。這座主教座堂興建於 16 世紀初到 18 世紀，位置正好就在舊清真寺的遺址上，又是一個典型的「收復失地運動」之後，以天主教建築覆蓋伊斯蘭空間的例子。整體風格以文藝復興為主，後期又加入巴洛克元素，外觀厚實而莊重，和港口一帶的現代感形成有趣對比。
馬拉加大教堂還有一個很有名的暱稱，叫做 「獨臂女士（La Manquita）」，因為原本設計要有兩座塔樓，最後卻只完成了其中一座。傳說另一座塔的經費，被挪去支援西班牙在美洲或北美的戰爭（也有說是援助美國獨立），是真是假已不可考，但這個 「沒蓋完」的狀態，反而成了它最鮮明的特色。
傍晚我們在市中心的商圈隨意亂逛，不知不覺走到 拉里奧斯侯爵街（Calle Marqués de Larios）， 這是馬拉加最早的商業街之一，歐洲常見的品牌幾乎都在這裡。整條街掛滿精緻的燈飾，夜晚亮起時，走起來特別舒服，也替這一天在海港城市的行程，畫下輕鬆又現代的句點。
直布羅陀
在西班牙所在的伊比利半島上，竟然就這樣嵌著一小塊英國屬地 - 直布羅陀（Gibraltar），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遠遠地，在西班牙小鎮 La Línea 就能看到那座標高四百多公尺的 直布羅陀岩石山（Rock of Gibraltar）。它其實不算高，卻因為外型像一艘停泊在海邊的巨大軍艦，存在感強烈得讓人無法忽略。岩石山腳下，就是連接地中海與大西洋的直布羅陀海峽，這裡也是英國在歐洲大陸上最後一塊海外領土。
我們住在 La Línea，純粹因為 「走路去英國」 這件事聽起來實在太酷了。過境那天記得一定要帶護照，雖然距離很短，海關還是會檢查證件。我們幾乎是一分鐘之內，就從西班牙走進了英國。
岩石山
直布羅陀的面積只有約 6.8 平方公里，小小一區，半天到一天就能輕鬆逛完。過了海關立刻就看到巴士站，這裡使用英鎊，不過歐元也幾乎通行無阻，畢竟每天都有不少西班牙人進出工作、生活。
來到直布羅陀，幾乎所有遊客的重點都是上岩石山。原本想搭纜車（Cable Car），但當天剛好關閉維修，到了停車場，有人來詢問要不要參加上山的行程，我們就這樣跟著幾位匈牙利遊客一起上了車。
站在高處，天氣好的時候甚至能看到對岸的摩洛哥。這裡也被稱為 海格力斯之柱（Pillars of Hercules），在西方古典世界裡，象徵已知世界的邊界。一般認為，北方的一柱就是直布羅陀巨岩，而南方則位於北非，只是究竟是哪座山峰，至今仍沒有定論。
也難怪英國會死守這個地方，西班牙歷史上曾多次試圖收復，甚至有一次圍城超過三年，仍然未能成功，這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在山頂一眼就能理解。導遊的駕駛技術真的讓人佩服，山路又窄又彎，據說是因為以前如果大砲不小心滾下去，後果會很「嚴重」，所以設計得特別宅。
導遊笑說，這裡當年的邊界其實跟大砲射程有關，聽起來像玩笑，卻也不全是假的。1713 年條約只把直布羅陀城和岩石山交給英國，卻沒清楚劃出陸地邊界，於是英西雙方長期在這裡對峙。誰也不願意讓對方進到自己火炮能直接掌控的範圍，中間那一段平地便成了默認的「中立地帶」。站在今天的邊境，甚至是機場跑道上，很難想像腳下這塊地，曾經是靠火力與距離維持平衡的灰色地帶。
岩石山上還住著直布羅陀最有名的居民 - 巴巴利獼猴，也就是俗稱的直布羅陀猴。它們是歐洲大陸上唯一的野生猴群，數量大約只有兩百多隻。關於牠們的來歷眾說紛紜，有一說是摩爾人時期帶來的，原本甚至是當作食物。如今牠們卻成了這裡最具代表性的存在，遊客和猴子共享這座岩石山，畫面其實有點荒謬又可愛。
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也曾在位期間造訪過直布羅陀，這塊小小的岩石，對英國而言始終具有高度象徵性。
傍晚時分，我們走過二戰時期留下的吊橋，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其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直布羅陀扮演了極關鍵的戰略角色。這裡控制著地中海與大西洋之間唯一的出入口，是盟軍監控德義海軍、護送船隊、以及北非戰事的重要據點。整座岩石山被鑿出長達數十公里的地下隧道，作為軍營、醫院、彈藥庫，甚至可以容納整個駐軍長時間生活。當年為了軍事需要，當地平民幾乎全數被撤離，只留下這座徹底軍事化的堡壘。
站在今天的直布羅陀，很難想像這裡曾經如此緊繃、戒備森嚴。曾是兵家必爭之地，是帝國與帝國之間角力的關鍵，如今卻成了一個安靜又獨特的小型社會。那一刻，落下的太陽好像不只是一天的結束，而是帶著一種超脫歷史重量的平靜。
卡迪斯
卡迪斯（Cádiz）是一座很特別的城市。它其實是一個狹長的半島，像是被海水包圍的小島，和歐洲大陸只靠一條路相連，另外還有兩座橋跨海接上來。
卡迪斯的歷史非常古老，早在西元前約 1100 年，腓尼基人就在這裡建立了城市，常被視為西歐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只是因為年代太久遠，目前實際出土的考古遺物多半來自前 9 世紀以後。也正因為這樣，卡迪斯不像塞維亞或哥多華那樣層層堆疊出清楚的歷史斷面，而是更像一座一直被海風與時間反覆改寫的城市。
到了地理大發現時期，卡迪斯再度迎來高光時刻。哥倫布的第二次與第四次遠征，都是從這裡出發；後來這裡更成為西班牙珍寶船隊的重要母港，也因此成了海上對手眼中的肥羊，屢次遭到攻擊。18 世紀時，因為塞維亞港口淤積，西班牙政府將與美洲的貿易重心轉移到卡迪斯，這段時間是它真正的黃金年代，當時西班牙與美洲之間約有 75% 的貿易都經過這裡，城市迅速繁榮，也高度都市化。
也因為歷史太久、又經歷過多次火災與重建，今天看到的卡迪斯老城，多半是 18 世紀之後留下來的樣貌，以新古典主義和巴洛克風格為主。走在老城的廣場上，明明是古城，卻到處都是度假的輕鬆氣氛。夏天來這裡的，多半是西班牙本國人，來曬太陽、泡海灘、慢慢過日子。
卡迪斯最有名的地標是卡迪斯主教座堂，不過我們這次沒有特別進去參觀。這座大教堂建在 1596 年被焚毀的老教堂原址上，新的巴洛克式主教座堂從 1776 年開始興建，前前後後蓋了 116 年。
我們在卡迪斯其實也沒安排什麼一定要去的景點。住的是一間時髦的精品酒店，就在市中心的廣場旁，車子直接停在廣場的地下停車場，行李放好，人就立刻融進城市裡。跟著當地人排隊吃海鮮 tapas，點了一大盤炸海鮮拼盤，熱熱脆脆，簡單卻很滿足。剩下的時間，就是在城裡隨意閒逛，走廣場、穿小巷、看人來人往。卡迪斯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不用急著打卡，也不需要特別計畫，光是吃、走、發呆，就已經很舒服了。
倒是進了一座臨海的碉堡晃了一圈 - 聖卡塔利娜城堡（Castillo de Santa Catalina）。這是一座 17 世紀的防禦工事，如今成了展覽空間，站在城牆上望出去，就是一整片大西洋。接近關門時間，我們沒有多停留，只是繞了一圈，看海、吹風。
傍晚時分，我們走回港口，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進海平線。這趟南行一路走過馬拉加、直布羅陀，再到卡迪斯，才慢慢體會到海港城市和內陸城市的差別。和哥多華、格拉納達那種層層堆疊、充滿帝國與宗教重量的城市相比，這些面向海洋的地方少了歷史的壓迫感，卻多了一種向外敞開的自由。馬拉加是現代又明亮的，港口與城市緊密相連；直布羅陀則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地中海與大西洋在腳下交會；而卡迪斯，彷彿天生就是為了出發與歸來而存在。也許正因為長年與海為伍，這些城市的節奏都顯得輕盈而從容。當夕陽落下，海面泛起最後一道光，我突然覺得，這趟旅程在這裡收尾，再適合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