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里 Madrid
回到首都馬德里，是這趟安達魯西亞之旅的最後一站，一個回到現代大城的感覺。我們從塞維亞搭火車北上，車程舒適又穩定，還有 Wi-Fi，對一路自駕、走小鎮的人來說，這樣的移動方式很放鬆。
馬德里是西班牙最大的城市，也是旅遊人數最多的地方，老實說，我一直以為這個頭銜屬於巴塞隆納。這座城市的歷史其實比想像中久，早在摩爾人時期，這裡只是名為「Mayrit（馬格立特）」 的邊防據點，直到 1561 年，腓力二世把首都從托雷多遷到這裡，馬德里才正式成為帝國的中樞，承載起整個西班牙殖民時代的權力與資源。
我們住在市中心的舊公寓裡，地點好到不行，介於馬約爾廣場（Plaza Mayor）和皇宮之間，走到哪都方便。離開歐洲前，當然也安排了最後的購物行程，只是有點好笑的是，最後買最多的居然是 Muji 和 Uniqlo，在西班牙買日本品牌，這件事本身就有些國際村。
走在大馬路 Gran Vía 上，高樓、劇院、商店一字排開，氣氛真的很像紐約的第五大道，熱鬧、快速、充滿人流。和一路走過的白色小鎮、山城、古城相比，馬德里是完全不同的節奏：人多、車多，也得開始提醒自己小心扒手了。
但也正因為這樣，作為離開歐洲、飛往美洲前的最後一站，馬德里很剛好。
美食市集
回到馬德里，飲食的選擇突然變得非常 「首都級」。第一站是聖米格爾市場 Mercado de San Miguel ，整座市集被玻璃帷幕包圍，空間明亮又乾淨，和一路走來那些在地市集很不一樣。裡面幾乎什麼都有：各式 tapas、伊比利火腿、海鮮、甜點，啤酒、葡萄酒一杯一杯地倒，逛起來很輕鬆。只是價格也同樣很「觀光」，隨便點幾樣就不便宜，但人潮依然絡繹不絕，幾乎是所有第一次來馬德里的人都會來報到的地方。
相較之下，Museo del Jamón 火腿博物館就有趣多了。名字聽起來像博物館，其實是一間連鎖餐廳，牆上掛滿整條整條的火腿，空氣裡都是鹹香的味道。價格親民，份量又豪爽，吃火腿吃得非常過癮。原本以為也是觀光客取向，結果發現還真的有不少當地人進來吃，氣氛熱鬧又直接，很有馬德里的日常感。
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旅館附近的 Bar El Brillante。第一次來，是剛從埃及抵達馬德里時，作為早餐隨意走進去的地方；沒想到繞了安達盧西亞一圈再回到馬德里，我們又特地跑來吃一次。這裡的招牌是炸花枝三明治（bocadillo de calamares），外酥內嫩、簡單卻滿足。走的時候，店外已經排起長長的人龍，這才發現自己無意間吃到了一家馬德里老字號。
從聖米格爾市場的精緻與觀光，到火腿博物館和街邊酒吧的豪邁日常，馬德里作為首都，把整個西班牙的飲食風景都收進來了。你可以吃得很講究，也可以吃得很隨性；不論是哪一種，都有人陪你一起吃。
普拉多美術館
在馬德里，藝術幾乎是無法避開的一件事。我們先排隊進了 普拉多美術館（Museo Nacional del Prado），趁著免費時段入場。作為西班牙最重要、也是規模最大的美術館之一，普拉多收藏的幾乎都是皇室在 14 到 19 世紀累積下來的頂級作品，走進去就像直接踏進歐洲藝術史的核心。
館內名作密集到讓人有點喘不過氣：提香、林布蘭、魯本斯、拉斐爾、杜勒，全都在同一棟建築裡，而其中最讓人震撼的，還是西班牙宮廷畫師哥雅（Goya）的大量作品，從早期的華麗到後期的陰鬱，幾乎可以完整看到他一生的轉變。另一件鎮館之寶，則是 15 世紀法蘭德斯畫家 波希（Hieronymus Bosch）的《人間樂園》。這幅畫充滿奇幻又詭譎的細節，因為創作背景與動機至今仍有許多謎團，每個人都能有自己的解讀，我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
當然，不能不提 維拉斯奎茲的《仕女》（Las Meninas）。站在畫前，會忍不住一直前後移動位置，試著搞懂畫中人物、鏡子、視線與 「觀看者」 之間的關係。那種你以為自己在看畫，卻突然意識到自己也被畫「看著」的感覺，非常奇妙。只是普拉多真的太大了，加上全館禁止拍照，走到後來有種 「腦袋已經裝不下了」 的疲勞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次看完。
之後，我自己一個人又去了 提森—博內米薩國家美術館（Museo Thyssen-Bornemisza），剛好遇到免費開放日。這間原本是私人收藏的美術館，補齊了普拉多較少著墨的現代藝術脈絡，從印象派、表現主義一路到美國現代藝術家，都能看到不少精彩作品。和普拉多不同的是，這裡可以拍照，氣氛也輕鬆許多。
能不能拍照，真的會影響參觀的方式。在提森，我一邊看畫、一邊忍不住拿起手機記錄；但在普拉多，因為什麼都帶不走，只能站著、看著、記在腦裡。兩種體驗沒有誰比較好，卻讓人很明顯地感受到，欣賞藝術的節奏，其實也會被空間和規則悄悄地牽引著。
麗池公園
搭著地鐵前往 麗池公園（Parque de El Retiro），一路上就先對馬德里的地鐵留下好印象。車站乾淨、動線清楚，有些老站還保留著磁磚牆面與拱形結構，帶著一點古色古香的味道。很難想像這個系統早在 1919 年就開始營運，如今卻依然這麼便利，對觀光客來說相當友善。
那天剛好天氣很好，又是週末，整座公園充滿人潮與生活感。我們意外遇到舊書攤，一本本老書整齊排開，讓人很想翻、很想買，卻也只能心裡默默嘆氣，旅行途中，書真的是最難帶走的紀念品。
一走進麗池公園，第一個感覺就是 - 真的好大。這裡原本是 17 世紀西班牙皇室的御花園，後來才對市民開放，難怪整個公園的尺度和配置，都有一種皇家的氣勢。林蔭大道、雕塑、噴泉與長廊錯落其間，很適合什麼都不想、慢慢走。
公園裡最吸睛的，莫過於那座 水晶宮（Palacio de Cristal）。這座建於 19 世紀末、原本作為萬國博覽會使用的玻璃建築，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帷幕，陽光灑進來時，室內外的界線幾乎消失，搭配周圍的湖水與綠樹，怎麼拍都好看。就算不進去參觀展覽，光是在外頭繞一圈，也很值得。
沿路還有不少街頭藝人，有畫畫的、唱歌的，最讓人驚喜的是一位 Handpan drum 的演奏者，就在水晶宮前表演，聲音空靈又有節奏感，第一次現場聽到，忍不住停下腳步聽了好一會兒。
整個下午，我們幾乎沒有特定目的地，就是在樹蔭下走走、找個地方坐坐，看人、看表演、看城市的日常。麗池公園給人的感覺，既不像觀光景點那樣有壓力，也不只是單純的綠地，而是一個真正被城市使用、被生活填滿的地方。在馬德里這樣的大城市裡，有一座這麼自在又開放的公園，真的讓人很羨慕。
城市導覽
這天我們參加了一場 城市導覽 Free Walking Tour，導遊是一位從芝加哥來到馬德里念書的女孩，主修美術史，小小一團，人不多，反而更像朋友帶路。她講起城市歷史時眼睛會發光，把原本冷冰冰的年代與事件，說成一個個活生生的故事，聽起來特別有趣。
導覽從 太陽門廣場（Puerta del Sol） 開始。這個廣場設計得像一顆正在升起的太陽，也是整個西班牙公路網的 「零公里起點」，全國的道路里程都從這裡計算，難怪總覺得人潮永遠散不掉。廣場上那座 熊與野莓樹雕像（El Oso y el Madroño），其實是馬德里的城市象徵，代表過去這片土地曾經滿是森林與野生動物，和今天的水泥城市形成有趣對比。
接著走到 馬德里主廣場 Plaza Mayor。現在看起來熱鬧又觀光，但歷史其實一點也不輕鬆。這是一個方正、封閉的廣場空間，四周被連續的建築包圍，只能從幾個拱門進出，一踏進來，彷彿就被城市的日常隔離在外。16 世紀末，國王菲利普二世下令整建後，這裡成了馬德里的核心舞台，不只是市政中心，也曾是鬥牛場、宗教裁判所審判、甚至公開處刑的地方。導遊指著廣場上的銅雕座椅提醒我們，那些看似只是裝飾的浮雕，其實描繪的是極其殘忍的刑罰，有些形式甚至一路延續到 20 世紀 Franco 獨裁時期，聽了真的讓人背脊發涼。
廣場一側設有國王與王后的觀禮陽台，而對面竟然還刻意蓋了一處給情婦使用的空間，幾乎是公然挑釁，讓王后與情婦在同一個廣場對視，權力與私慾，在這裡毫不遮掩。
廣場裡最醒目的建築，是 麵包房之家（Casa de la Panadería）。這個名字其實非常直白，因為它原本真的負責管理麵粉與麵包供應，確保首都糧食穩定，是關乎民生的重要行政機構。後來才逐漸轉為象徵性的官方建築，如今成了遊客中心。外牆滿是壁畫，屋頂頂著一顆金色皇冠，在整個紅色立面包圍的廣場中格外搶眼。
至於現在廣場裡和遊客合照的大猩猩，還有無所不在的扒手，大概就是這個時代，屬於 Plaza Mayor 的新風景了。
沿途我們還注意到馬德里的老路牌，上面不是文字，而是圖案，甚至用身體部位來命名街道。導遊笑著說，因為過去大多數人不識字，只能靠圖像辨認方向，而西班牙人取名字一向直接又生活化。
走到 Puerta Cerrada 廣場，牆上的壁畫其實和城市起源有關。「關閉的城門」 象徵中世紀馬德里的防禦工事，這裡曾是城牆的一部分，後來城牆消失，名字卻留下來，成了城市記憶的一道痕跡。
最後來到 Plaza de la Villa，老市政廳所在的地方。導遊在這裡講了一個全團都聽得入迷的故事 - 史上最壞的市長秘書。他原本就是間諜，後來還牽涉謀殺，逃到法國後竟然把內幕寫成書出版，變成暢銷作品。這些荒謬又真實的人生裡，也成爲了城市歷史上的精彩一筆。
世界最老餐廳 Botin
這次在馬德里最特別的一餐，就是走進 世界最老餐廳 - Casa Botín。這家餐廳於 1725 年創立，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認證為「持續營業至今的最古老餐廳」，從未停業過，至今已有近300 年的歷史。
餐廳位在靠近 Plaza Mayor（主廣場） 的 Cuchilleros 街，外表不大、招牌也低調，但一踏進去，就像穿越回 18 世紀。室內保留了原始的老裝潢：紅磚拱門、斑駁的木樑結構、深色木桌和古老燈飾，每一層樓都有自己的用餐區，四層樓的建築充滿了歷史感。
餐廳最經典的還是那座從創立以來從未熄滅的烤爐，每天用橡樹木柴慢烤食材，這也是它能連續 300 年保持經營的一部分象徵。老爐火的烤肉香氣混合著洋蔥、大蒜與香草飄散在整個空間，讓人一走進來就餓了起來。
Botín 最出名的招牌菜是 烤乳豬（cochinillo asado） 和烤羔羊。烤乳豬選用經典的卡斯蒂利亞風格，外皮烤得金黃酥脆、咬下去會有清脆的喀滋聲，這種口感往往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對我來說這道烤乳豬有點偏油膩，反而是濃郁的洋蔥湯讓我記憶更深；而且甜點的烤布丁倒是成了我最喜歡的餐點。整體來說，這裡的味道雖然屬於傳統、重口味路線，但在這樣有故事的空間裡吃，感受就是不一樣。
餐廳裡座無虛席，絕大多數是遊客，雖然它也有固定的西班牙老客人。看到這樣一個能夠跨越時代、戰爭甚至疫情仍然屹立不搖的地方，真的很值得一訪。
馬德里王宮
馬德里王宮（Palacio Real de Madrid），這座建於 18 世紀的馬德里王宮，是僅次於法國凡爾賽宮與維也納霍夫堡皇宮的 「歐洲第三大宮殿」。不過，它的誕生方式其實一點也不浪漫，為了興建新的皇宮，國王乾脆把原本摩爾人留下的 Alcázar 王城直接放火燒掉，用一場大火，替舊時代畫下句點。
新王宮的主人是來自法國的波旁王朝，和打造凡爾賽宮的 路易十四是同一個家族，自然也不打算低調。整座王宮據說有 三千多個房間，規模驚人，但如今實際開放參觀的只有大約 40 間，其餘多半空著，只存在於數字和想像之中。
我們沒有進入參觀，只在外頭欣賞王宮本身。相較於凡爾賽的金碧輝煌，馬德里王宮的外觀反而顯得樸素內斂，整體是帶點藍灰色調的石材，在陽光下冷靜而莊嚴。
從王宮前方望出去，很難忽略緊鄰一側的 阿穆德納聖母大教堂（Catedral de la Almudena）。西班牙人大多信仰天主教，這座教堂不只是馬德里教區的主教座堂，也因為緊貼王宮而成為王室與市民心中最重要的教堂。走進教堂內部，會立刻感覺到它和多數歐洲老教堂很不一樣，整體明顯新得多，裝飾與畫風偏現代，少了厚重的歷史感，卻多了一種清爽的當代氣息。
王宮外的廣場上，還矗立著一座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雕像 - 菲利普四世騎馬像（Monument to Felipe IV）。這座雕像在 19 世紀伊莎貝拉二世的堅持下於 1843 年正式揭幕，是一個集合了藝術與科學的奇蹟。導遊說，這座雕像 「需要四個天才才能完成」，一點也不誇張。構圖來自西班牙黃金時代宮廷畫家維拉斯奎茲，國王的神情與形象則由雕塑家蒙塔涅斯塑造，最後由義大利雕塑家彼得羅・塔卡鑄造成型。最令人驚嘆的，是那匹前蹄騰空的馬，整座雕像的力學計算，竟出自伽利略之手。在他的計算下，馬匹僅靠兩條後腿（以及極其低調的尾巴）支撐全重，完成當時前所未有的工程壯舉，連達文西當初都只停留在構想階段。
西班牙油條 Churros
西班牙的經典早餐，絕對少不了 Churros 和熱巧克力（Churros and hot chocolate）的完美組合，就像西班牙版的油條豆漿。酥脆的外皮包裹著細膩的麵糊，沾上濃稠香甜的熱巧克力，一口咬下，幸福感立刻在味蕾綻放。馬德里著名的 Chocolatería San Ginés 就在街角開了三間分店，人氣依舊不減。
我們離開西班牙前特地外帶了一份熱騰騰的 Churros 當早餐，為這趟旅程劃下完美句點。從旅程的開始到結束，Churros 和熱巧克力始終陪伴著我們，成了西班牙之旅中最甜蜜的味道記憶。
接下來，我們將飛往美洲，第一站是充滿熱情與色彩的墨西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