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
從西班牙飛越大西洋，正式踏上美洲大陸的第一站，就是墨西哥的首都 - 墨西哥市。這座城市的規模在一開始就讓人有點震撼，整個大都會區人口超過 2100 萬，是世界第六大的都會區，城市沒有明確的邊界，只是不斷往外延伸。
墨西哥市同時也是美洲最古老的首都。早在 1325 年，阿茲特克人就在特斯科科湖（Lago de Texcoco）的一組島嶼上建立了城市，名為 Tenochtitlan（特諾奇提特蘭）。後來在 1521 年被西班牙人征服，城市幾乎被完全摧毀，埃爾南・科爾特斯直接在廢墟上，按照西班牙城市的規劃方式重新設計與重建。現在走在市中心，很難想像腳下曾經是一座湖，而整座城市其實是 「填湖而生」。
我們住在 La Condesa，這一區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不墨西哥。街道乾淨、有設計感，咖啡店、早午餐店、寵物友善餐廳一間接一間，走在路上聽到英文的機率比西班牙文還高。後來才知道，墨西哥城是美國以外最大的美國人聚居城市，目前約有 60 萬美國人生活在這裡，而 La Condesa 正是其中一個最集中的區域。相對地，這裡的物價也一點都不 「墨西哥」。
我們住的 Airbnb 窗戶景色倒是讓人每天心情都很好。大片落地窗，窗外是樹梢、藍天，還有遠方的高樓，光線充足到幾乎不需要開燈，和我腦中原本對墨西哥市的想像完全不同。
交通方面，墨西哥市的地鐵其實又方便又舒適，路線密集、票價便宜，可惜我們住處附近的地鐵站正好在整修，只好改搭公車加走路。第一次搭到的是一台非常老舊的公車，車門和車窗全開，地板甚至還有一個洞，車子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前開，感覺有一點冒險的感覺。
城市裡還有一種很特別的交通工具 - 纜車（Cablebús），從市郊的貧民區直接連接到市中心。對很多人來說，這是通勤最便宜、也不受地面交通影響的方式。從空中看城市，密密麻麻的房子一路延伸到山坡上，也讓人更真實地感受到這座城市的巨大與複雜。
索奇米爾科 Xochimilco
索奇米爾科（Xochimilco） 是位於墨西哥城南邊的一片運河濕地，名字來自納瓦特語，意思是「花之地」。它保留了阿茲特克時期建造的一整套人工島與運河系統（chinampas，浮動花園），原本是用來耕種、養育農作物、供應特諾奇提特蘭城的食物來源，是阿茲特克人面對泥濘湖泊環境下非常聰明的農業技術。這種景觀和農業智慧被視為前西班牙時期文明的重要見證之一。
索奇米爾科（Xochimilco）常被稱作 「墨西哥的威尼斯」，但老實說，這個稱號比較像是為了讓人好理解，而不是拿來真的相比。因為這裡沒有優雅的宮殿倒影，也沒有安靜滑行的貢多拉，有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而且非常墨西哥的熱鬧。
我們搭的是色彩鮮豔的 trajinera 木船，船靠人力慢慢撐著往前滑，速度不快，反而很適合發呆和看風景。沒多久，就有小販划著小船靠過來，賣玉米粒、零食，還有各種 axolotl（墨西哥鈍嘴螈） 的娃娃。這種墨西哥特有的生物，黑色、粉色都有，甚至還登上了 50 peso 紙鈔，成了個有點可愛的文化象徵。
沿途有不少可以停靠的點，大多數人來這裡其實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坐在船上吃吃喝喝、聊天、慶祝。有時會遇到樂隊直接划船過來，在水面上演奏 mariachi，音樂一響，旁邊的船也跟著熱鬧起來，整條水道像是一場派對。
墨西哥塔可餅
來到墨西哥城，想吃一個真正道地的墨西哥塔可，其實不需要做太多功課。只要走在街上，你一定會注意到一塊又一塊寫著 「Tacos al pastor」 的招牌，幾乎每個街角都有。某種程度上，al pastor 可以算是墨西哥城之光，因為這個口味正是在這裡發跡，然後一路紅遍全國。像 El Tizoncito，就被認為是最早做出 taco al pastor 的地方之一，這家在 Condesa 的老字號據說從 1966 年就開始做這個經典口味，至今仍然是當地人和旅人心中的招牌。
所謂的 al pastor，其實就是取自豬的脖子到腰之間的部位，先用墨西哥辣椒和香料醃製，再和鳳梨一起堆在直立式旋轉烤架上慢慢烘烤。這個烤架的形式，和中東的沙威瑪幾乎一模一樣，後來才知道，這個墨西哥城代表性的塔可，其實藏著一段移民故事。早年來到墨西哥的黎巴嫩移民，把旋轉烤肉的做法留下來，最後被這座城市用辣椒、玉米餅和鳳梨，徹底轉化成自己的味道。肉片現切、油脂滴落、鳳梨順手削下一小塊丟上塔可，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光站在旁邊看就很有食慾。
除了 al pastor，我們也追著 Netflix 的《塔可：墨西哥國民美食（Taco Chronicles）》裡介紹的塔可文化，到了一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攤。那種 tacos de guisado 的攤位常常沒有華麗招牌，只有一鍋鍋已經煮好的燉菜或醬料，像是墨西哥人的家常菜。用玉米餅包起燉豬肉、辣味牛肉、香辣香腸，每一種都有不同的香氣，讓人理解為什麼這些普通的口味在當地人心中有著如此高的評價。
除了 guisado，街頭的塔可口味選擇多到讓人有點失去判斷能力。常見的像是 carne asada、pork carnitas、pollo、chorizo、al pastor，每一攤都有自己的做法，也很難說哪一種才是「最好」。在這麼多選擇裡，我最喜歡的反而是 nopales，也就是仙人掌。切片煎過的仙人掌口感有點脆，又帶點滑滑的黏性，和想像中的「植物味」完全不同，搭配醬汁和玉米餅意外地清爽。在一堆肉類塔可之中，它顯得特別輕爽，也很墨西哥。
最後，如果要說我在墨西哥城學到的塔可吃法小技巧，那就是 - 口就著塔可吃，頭動，手不動。玉米餅本來就軟，加上肉汁、醬料、配料，一不小心就會從邊緣滑落。與其努力用手調整，不如直接把臉靠過去，用頭配合角度，乾脆俐落地咬下去。這樣吃不但比較不會掉料，看起來也比較像真的在地人。畢竟在墨西哥，塔可不是拿來慢慢品嚐的精緻料理，而是站在路邊、邊聊天邊吃的國民美食。
墨西哥美食
在講墨西哥美食之前，可能要先把一件事講清楚，這裡沒有 burritos，也沒有 nachos。那些東西屬於 Tex-Mex，算是美式墨西哥菜，而不是正統的墨西哥料理。就像美式中餐廳裡的幸運餅乾、左宗棠雞一樣，名字聽起來很「在地」，實際上卻是在另一個文化裡被發明出來的。
來到墨西哥一定要吃的早餐，就是 chilaquiles，而且它也成了我在墨西哥點的第一份早餐 。這道菜的做法其實很樸實，把隔夜、已經硬掉像餅乾一樣的玉米餅炸過，再直接浸進墨西哥的 綠莎莎醬（salsa verde） 裡。現在很多餐廳也提供 紅莎莎醬（salsa rojo），甚至可以紅綠各半，看起來就很有食慾。chilaquiles 不只是典型的墨西哥早餐，更是他們公認的解宿醉神物 。酸、辣、熱，再加上蛋或肉，一早就把人叫醒。
Pozole 是一道讓人心情有點矛盾的料理。 不複雜的部分是，它的湯底是用 馬齒玉米（hominy） 熬煮而成，口感厚實、很有飽足感。複雜的部分，來自歷史，在西班牙人登陸前，根據傳教士的記載，這道湯裡曾經加入過人肉；也有版本說，燉的是墨西哥無毛犬 xoloitzcuintle。當然，早就不可能有這種事了。現在的 pozole 依地區不同，有各種版本：白的、紅的、綠的，甚至還有海鮮版。知道背景後再喝一口，味道依然很好，只是腦袋會忍不住多轉一下。
講到墨西哥的甜點，和歐洲精緻糕點或亞洲那種講究外型與細膩口感的甜食完全不一樣。這裡的糕點不追求華麗和精緻，成了大家早上配咖啡或當作點心的常見選擇。而最經典的要數 concha（貝殼麵包），這也是墨西哥 「pan dulce（甜麵包）」 家族裡的明星款。名字的意思是貝殼，因為麵包上方覆蓋了一層帶有貝殼紋路的甜脆外皮，外型有點像台式的波羅麵包。Concha 的內部麵包部分柔軟而略帶咬感，只是甜度更樸實；上層的糖霜外殼像餅乾那種脆口但不乾硬的質地，咬下去會掉屑。和歐洲的糕點比起來，concha 沒有層次繁複的乳酪或奶油夾餡；和亞洲的甜點相比，它也不是走軟糯或香濃路線，而是一種簡單且有嚼勁、甜度適中卻讓人一吃上癮的家常甜麵包。
墨西哥的糕點種類出乎意料地多。走進任何一家麵包店，玻璃櫃裡總是擺滿形狀各異的麵包、餅乾、蛋糕，每一款看起來都很普通，卻都讓人忍不住想再多拿一個。它們不像精品甜點那樣被特別介紹，卻在日常裡默默證明，墨西哥的甜，其實一點也不單調。
第一次在墨西哥的市場看到馬梅果 (mamey) 和 墨西哥絲瓜 (chayote)，其實有點不知所措。攤位上水果一字排開，顏色濃烈，很多名字連聽都沒聽過。
馬梅果原生於墨西哥與中美洲，是一種熱帶水果，外表看起來是粗皮的淺褐色，切開卻是深橘色的果肉，口感濃郁、像是甜熟的南瓜或香甜的薯泥那樣綿密。攤販一邊推薦一邊比手畫腳，說這個拿回家打果汁最好。後來照他說的，加牛奶和一點糖打成 smoothie，喝起來濃稠綿密，有點像酪梨牛奶，又多了一點甜熟的果香，意外地順口。
墨西哥絲瓜是一種瓜類蔬菜，在墨西哥市場非常常見，全果都可以吃 - 包括果肉、種子甚至嫩葉。 味道很清淡，質地爽脆、像水嫩的瓜類，通常和洋蔥、番茄一起清炒或燉湯。市場裡看到時只覺得它長得很「特別」，毛茸茸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料理。剛好看到小販已經煮好在賣，水煮切塊，加上美乃滋和辣粉，當場就可以吃。但是我們選擇省略辣粉，因為墨西哥人對辣的耐受度實在太高。或許是水煮切塊又加了美乃滋的緣故，讓我們聯想到台灣的竹筍沙拉。
行憲紀念日
這天剛好遇上 2 月 5 日，墨西哥的行憲紀念日（Día de la Constitución）。老實說，如果不是事先查過，走在街上其實不太會發現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沒有盛大的遊行，也沒有鋪天蓋地的慶祝活動，只是在市中心看到幾棟高樓亮起燈光，低調地提醒著：今天是個國定假日。
後來才知道，這一天紀念的是 1917 年墨西哥憲法的誕生。一部在革命之後誕生的憲法，關於土地、勞工權利、教育與國家體制，很多現在看來理所當然的制度，其實都從那時候開始。只是對多數墨西哥人來說，這天更像是一個終於可以好好休息的小長週末，而不是非得走上街頭慶祝的節日。比起紀念日本身，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 改革大道上度過的那個早晨。
改革大道是墨西哥城最大、也最重要的一條路。平日車水馬龍，但到了星期天，部分路段會封街，整條大道瞬間換了一種性格。沒有汽車，只有腳踏車、慢跑的人、推嬰兒車的家庭，還有人牽著狗慢慢散步。高樓、雕像和綠樹之間，變成一條巨大的城市公共空間。走在這裡，很難不對墨西哥城改觀。過去腦中那些關於 「貧窮、混亂、落後」 的刻板印象，在這條路上幾乎站不住腳。寬敞的人行空間、清楚的城市軸線、開放給市民使用的公共空間，甚至比我去過的不少美國大城都來得友善。
改革大道早在 19 世紀就開始規劃，靈感來自歐洲的大道設計，原本是為了把城市權力核心一路延伸到查普爾特佩克城堡。如今沿線聚集了金融區、高樓、博物館和紀念碑，看起來現代、有效率。如此的都市規劃放在一座被稱為 「美洲最古老首都」 之上，這座城市越走越顛覆原本的想像。
查普爾特佩克公園
走進 查普爾特佩克公園（Chapultepec Park） 的那一刻，很難相信自己還在一座擁有兩千多萬人口的超級城市裡。樹木高得不像城市公園，步道深得像森林，空氣也突然安靜下來。「Chapultepec」來自納瓦特語，意思是「蚱蜢之丘」，蚱蜢在阿茲特克文化中象徵土地的饋贈、生存與韌性。這座丘陵因為地勢高、擁有泉水與資源，自古就是重要且帶有神聖意義的地方。
沿著坡道一路往上走，查普爾特佩克城堡（Castillo de Chapultepec） 就坐落在丘陵頂端，它是整個美洲唯一一座真正作為皇宮使用過的城堡。城堡最早是 18 世紀西班牙殖民時期建造的，後來在 19 世紀短暫成為墨西哥第二帝國皇帝，奧地利的馬克西米連一世的居所。
城堡的建築設計很明顯帶著歐洲宮殿的影子。寬敞的中庭、對稱的格局、大量拱門與長廊，還有能俯瞰整座城市的陽台。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既浪漫又充滿權力感。從城堡望出去，改革大道筆直地延伸到城市深處，歷史與現代在視線裡交會。
一進室內，氣氛立刻轉為厚重。城堡後來被改為國家歷史博物館，展示的不只是皇室生活，更多是墨西哥國家敘事的建立。最讓人停下腳步的，是牆上那些大型壁畫。墨西哥的壁畫一向不只是藝術，而是政治宣言，畫面裡有革命、有人民、有土地，也有對殖民與權力的反思。
二樓的氛圍忽然變得浪漫，長長的走廊一側排列著彩繪玻璃窗，柔和的光線透過色彩灑進來，把牆面與地板染上一層溫暖的色調。那些窗景一邊是森林與城市，一邊是室內莊重的空間，彷彿正好夾在歷史與現實之間，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這座城堡不只當過皇宮，後來還長期作為墨西哥總統官邸使用，直到 1940 年代才將總統府遷出。也就是說，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這裡既是象徵性的歷史建築，也是真正的政治核心。
到城堡外的花園時，視線很自然會被那座立在高處的塔吸引。塔身不算華麗，線條簡潔而挺直，但上方插著一面巨大的墨西哥國旗，在高處迎風飄揚，存在感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這座塔的位置並非偶然，它位在城堡的制高點，象徵國家主權與政權的延續，也延續了 Chapultepec 自阿茲特克時代以來「權力高地」的角色。因為這不只是一座風景優美的城堡，而是國家的象徵所在。
墨西哥小販
走出城堡，再回到森林裡，整個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跑步的人、野餐的家庭、牽著孩子慢慢散步的父母，讓這裡重新回到最生活的狀態。步道旁排著一整列小販，其中生意最好的，是賣彩色猴子玩偶的攤位，不知不覺間，路人的頭上、肩上都多了一隻鮮豔的小猴子，整座公園看起來忽然變得更熱鬧。
墨西哥的街頭，生活感總是滿到溢出來。有人賣切好的水果，芒果、木瓜、西瓜一上手，例行公事就是灑辣粉、擠檸檬；也有人賣整包零食，同樣逃不過酸辣的命運。
走著走著，遠遠傳來卡車喇叭的廣播聲— 「Se compran colchones, tambores, refrigeradores, estufas, lavadoras, microondas… o algo de fierro viejo que venda？」
意思大概是： 「回收／收購床墊、桶子、冰箱、爐子、洗衣機、微波爐……或是任何你要賣的舊鐵製品。」 不用看到車，就知道是收舊電器的流動回收車又進到街區了。那種單調、反覆播放的聲音，就像台灣垃圾車的〈祈禱的少女〉，一聽到，生活的節奏就自動接上，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當然，也少不了非常墨西哥的場景。過生日一定要出現的紙糊娃娃（piñata）掛滿攤位，從造型就能一眼看出現在最紅的是哪個卡通人物；而街角櫥窗裡，為 15 歲生日準備的華麗禮服閃閃發亮，那是女孩重要的成年儀式，被整座城市慎重對待。
到了市中心，生活的場景換了一種形式。高大的歷史建築之間，藏著一條條狹窄的小巷，裡頭擠滿了賣舊書、舊報紙的書報攤。書一本一本堆到快要倒下來，封面泛黃、紙張捲曲，有些甚至已經看不清出版年份。攤主坐在書堆後面，靜靜地翻書、等人上門，像是城市裡被時間暫停的一角。
這些畫面既新奇，又莫名熟悉。無論是公園裡的小販、街區裡的廣播聲，還是小巷中的舊書攤，都讓人感覺到：墨西哥城不是用觀光景點在迎接你，而是用它真實而日常的生活，把你慢慢拉進這座城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