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導覽



來到一個新城市,我們幾乎一定會先參加 Free Walking Tour。不是因為免費,而是這種導覽最適合在短時間內,快速搞懂一座城市的輪廓:它怎麼來的、重要的地方在哪裡、現在又是怎麼被使用的。
導覽從 憲法廣場 Zócalo 開始。一走出地鐵站,就立刻被人潮包圍。攤販、遊客、上班族、街頭藝人混在一起,廣場上永遠有事正在發生。導遊說,這裡從阿茲特克時代開始就是城市的核心,直到現在,依然是墨西哥最重要的集會場所,不管是慶祝、抗議、示威,還是重大國家活動,最後都會回到這個廣場。
後來才知道,腳下這片 Zócalo,其實正是阿茲特克人當年建立首都 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 的核心位置。傳說中老鷹叼著蛇、站在仙人掌上的地方,就是他們認定的建城之地。幾百年過去,阿茲特克神廟變成了 Templo Mayor 的遺址,西班牙人又在原地蓋起主教堂與總督府,但城市的重心從未移動。



廣場一側是巨大的 主教堂,氣勢很強,但只要稍微留意,就會發現它其實有點歪。地面不平、牆面微微傾斜,因為整座城市是蓋在以前的湖上,建築一直在慢慢下沉。導遊笑說,這裡的工程從來沒有 「完成」 的一天,只是在不斷補救。
就在主教堂旁邊,是 Templo Mayor 的遺址。這裡曾經是阿茲特克帝國最神聖的地方,供奉戰神與雨神。西班牙人來了之後,幾乎是直接拆掉原本的神廟,在上面蓋起天主教建築。現在遺址被挖掘出來,赤裸裸地躺在殖民時期的主教堂和現代城市中間,走在旁邊,會很直接地感覺到:這座城市,是在不同文明的衝突中長大的。


接著我們走到 Plaza de Santo Domingo,氣氛突然變得很奇特。廣場邊坐著一排人,桌上擺著打字機和各種文件樣本。導遊說,這裡以前聚集的,是從 「Santo Domingo 大學畢業」 的人,專門幫不識字的人寫信、填表,甚至幫忙 「處理」各種文件。
這裡以前聚集的,都是和聖多明哥修道院、早期大學體系有關的人。在那個大多數人不識字的年代,能寫、能讀、懂官方西班牙文,本身就是一種專業。一開始,他們只是替人寫信、填表、念文件,幫忙處理和政府往來的各種事情。但隨著制度越來越官僚、文件越來越重要,這個 「代寫」 的角色,也慢慢滑進了灰色地帶。
直到今天,Plaza de Santo Domingo 仍然保留著這樣的風景,需要的文件是真是假,有時候就看你需要的是哪一種。於是,真假之間的灰色地帶,在這個廣場上默默存在了好幾百年,也成了墨西哥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行程後段,畫風突然一轉,進入 墨西哥市在19、20 世紀的現代化野心。藝術宮(Palacio de Bellas Artes) 和 皇家郵政宮(Palacio Postal),都是那個時代墨西哥想要走向世界的證明。請來歐洲建築師,建材甚至從義大利運來,外觀古典而華麗,內部則是毫不掩飾的炫耀。
皇家郵政宮尤其讓人印象深刻。外觀看起來古色古香,但一走進去,整個空間金碧輝煌,樓梯、欄杆、天花板,全都精緻到不像是郵局。你會忍不住覺得,說它是一座美術館也完全合理,甚至有點像 《哈利波特》 裡古靈閣銀行的內部場景。導遊還補了一句有趣的冷知識 — 在動畫電影 《可可夜總會》 中,鬼界的辦公機構,就是參考這座郵政宮的設計。
西班牙語課




在墨西哥市,我們還替全家安排了一個有點理想化的行程 — 上一個星期的西班牙語課。想像中的畫面很美好:早上先在咖啡廳上課,學幾句實用的西語,接著邊走訪城市景點邊練習,語言直接和生活接在一起。
第一天確實是這樣開始的。咖啡廳裡氣氛輕鬆,感覺學語言好像也可以很日常。只是沒想到,第二天老師就傳訊息說身體不舒服請病假。更巧的是,中午吃塔可的時候,竟然在同一家店遇到她,當時看起來還好好的,晚上卻說是腸胃炎,隔天確定不能上課。原來就算是當地人,也一樣有 「吃壞肚子」 的風險,這件事在墨西哥並沒有誰是免疫的,哈哈。


後來換了一位代課老師。英文好到幾乎不像在墨西哥上課,但他對墨西哥文化非常熟,從歷史、飲食到日常生活細節,什麼都能聊,也什麼問題都願意回答。語言課反而變成了一種文化課,西班牙文不一定記得多牢,但對這座城市的理解卻多了不少。
國立人類學博物館



這趟西語課其中一個安排的景點,是 國立人類學博物館(Museo Nacional de Antropología, MNA)。老實說,原本只以為是行程裡的一站,結果一走進去,立刻知道這裡完全不是那種可以隨便帶過的博物館, 太精彩了,精彩到會有點後悔只留了半天。
MNA 被公認是世界上名列前茅的人類學博物館之一,館藏核心聚焦在哥倫布來到美洲之前的印地安文明。這裡不只是展示文物,而是一次把近四千年的文明攤在你面前。整個博物館收藏超過 六十萬件文物,從西元前 2300 年的前古典期開始,一路延伸到近代各地原住民族文化。
很特別的是,它不是用單一時間軸來說故事,而是用 「地域」 來呈現。也就是說,你不是一路從古走到今,而是走進不同地區,去感受那片土地曾經孕育出的文明能量。一樓最有名的常設展,總共十二個展廳,逆時針排列,從美洲文明的起源開始,經過中央高地的阿茲特克文化、墨西哥灣沿岸文明,一路延伸到不同族群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跡,形成一場與整個美洲大陸的對話。




館內是「ㄇ」 字型建築設計,繞著中庭慢慢走,每一個展廳就像走進另一個世界。從特奧蒂瓦坎(Teotihuacan)文明,到第四至九世紀高度發展的馬雅文明,再到各地原住民族的生活與信仰,層次清楚又極度豐富。
有幾件館藏,是那種離開博物館之後,畫面還會一直留在腦海裡的震撼。
最先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的,還是被稱為鎮館之寶的阿茲提克太陽石(Aztec Sun Stone)。這不只是一塊石刻,而是一整套宇宙觀的濃縮:中央是太陽神 Tonatiuh,四周刻著前四個已毀滅的世界,外圈則是與時間、曆法、天體運行有關的符號。它常被誤解成 「預言末日」 的石盤,但對阿茲提克人來說,更像是一種對時間循環、世界更迭的理解 — 宇宙不是直線前進,而是不斷誕生、崩解、再重來。




另一個讓人屏住呼吸的,是馬雅書籍(Codices)。在西班牙征服後幾乎被系統性焚毀的情況下,能留存至今的馬雅手抄本屈指可數。那些以樹皮紙製成、畫滿神祇、曆法、天文與儀式的頁面,安靜地躺在展櫃裡,本身就是奇蹟。它們不是裝飾,而是知識,是一整個文明對宇宙的理解方式。馬雅壁畫則讓歷史突然變得有血有肉。不同於石刻的莊嚴,壁畫裡有人物、有動作、有色彩,矮矮短短的,有些可愛。描繪的是儀式、戰爭、宮廷生活與神話場景。有點可惜沒有瑪雅文明的Rosetta Stone,可以來解讀瑪雅文化。
在帝王墓室的展區,陪葬品的精緻程度幾乎讓人難以想像。玉器、飾品、儀式用品,每一件都是為了陪伴君王走向另一個世界。其中最難忘的,仍是帕卡爾大帝的翡翠面具 (Kʼinich Janaabʼ Pakal),1952 年,在恰帕斯州帕倫克(Palenque)的 「碑文神廟」 中被發現。 由三百多片翡翠拼接而成,鑲嵌貝殼與黑曜石的眼睛,象徵死亡不是終點,而是轉化與重生。站在面具前,會忍不住把它和埃及法老的黃金面具相比,兩種文明,用完全不同的材料,卻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人死後,要如何繼續存在。
最後是 Olmec 的巨石頭像。它們沉重、粗獷,卻充滿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圓厚的臉龐、緊閉的嘴唇,像是在沉默中承載整個文明的重量。豎立在那裡,很容易理解為什麼 Olmec 會被稱為「中美洲文明之母」 — 很多後來文明的元素,都像是從這些石頭裡延伸出去的。
這些館藏放在一起,讓人真切感覺到:這片土地上的文明,曾經如此複雜、深刻,而且自成一個完整的宇宙。


走出博物館大門時,剛好撞見一場意外的驚喜 — Voladores(飛人)表演。四名男子從高高的木柱頂端倒掛而下,隨著繩索旋轉下降,底下的人群自然圍成一圈。這是來自 Totonac 原住民族的古老儀式,原本是為了祈求雨水、豐收與天地平衡。柱頂上的樂師吹著笛子、打著鼓,象徵太陽與生命的節奏,而四位飛人則代表四個方位,隨著旋轉慢慢回到大地。
在看過博物館裡那些靜靜陳列的古文明遺物之後,又在門口看到這樣的動感傳統儀式,特別有感覺。
索馬亞美術館




在墨西哥的語言課裡,我們還跟著第二位老師去了另一個讓人眼睛一亮的地方 — 索馬亞美術館(Museo Soumaya)。這不是一般的公立博物館,而是一座私人創辦、完全免費開放給大眾的藝術殿堂,創辦人是墨西哥富豪 卡洛斯·斯利姆(Carlos Slim),他把這座博物館命名為已故妻子 Soumaya 的名字,並以她的藝術喜好為靈感,將自己畢生收藏超過 六萬六千件藝術品 展示在這裡。我們跟著老師從六樓開始慢慢往下看,樓層之間沒有太多標準的時間順序,而是像一場視覺漫遊。每一層都有不同的主題與風格,有些是歐洲大師,有些是墨西哥現代藝術家的作品,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宗教文物和古代藝術品。
博物館最出名的,莫過於它那極為特別的外觀:一棟由銀色幾何鋁片覆蓋的巨型建築,在陽光下閃著光,看起來有點像一顆閃亮的未來蛋,完全不同於城市裡的傳統建築風景。裡面的藏品跨越了幾個世紀、好幾種風格:從前哥倫布時期的中美洲雕塑、墨西哥本地藝術,到歐洲大師的繪畫和雕塑都有。尤其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羅丹的雕塑收藏,這裡擁有法國以外最大規模的羅丹作品,例如《沉思者(The Thinker)》等,都讓人停下腳步細細端詳。


它位在富人區 Polanco 的 Plaza Carso,旁邊就是大型百貨公司和豪宅林立的街區,走出博物館,就能立刻感受到這裡和市中心另一種節奏的對比。走出博物館剛好到了午餐時間,Polanco 商業區的街邊攤一下子熱鬧起來,上班族排成長長一條隊伍在吃午餐,各種炸玉米餅、現切果汁、烤肉香氣混在一起,跟剛剛在博物館裡的靜謐形成強烈對比。
墨西哥中國城


在墨西哥城的時候,剛好遇上農曆春節。理論上中國城應該要有點年味,結果卻意外地……幾乎沒有。墨西哥城的中國城,小到如果不是老師特別帶我們過來,真的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走過頭。就是短短一條街,老師半開玩笑地說,因為看到世界各大城市都有中國城,於是墨西哥城也「需要」一個。只是走在裡面,卻沒看到半個中國人,反而有一種舞台佈景感。
街上掛著彩色雨傘和紅燈籠,視覺上很熱鬧,但食物就開始讓人困惑了 — 彩色包子、厚皮春捲、拉麵??各種元素混在一起,說不上來是哪一國的菜,只能說非常「自由發揮」。看了一圈,實在提不起食慾。

最後還是勉強找了一家,點了炒飯和咕咾肉,當作我們在墨西哥的年夜飯。炒飯偏乾、咕咾肉偏甜,談不上好吃,但那一刻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了。幸好在附近買到了貢茶珍奶,咬著有點偏硬的珍珠、配著乾乾的炒飯,竟然意外地撫慰了那點突然湧上來的思鄉情緒。
不得不說,珍珠奶茶真的是無遠弗屆。無論在世界哪個角落,只要看到那熟悉的杯子,就會有一種撫慰感。
特奧蒂瓦坎



從墨西哥城出發的一日行程,我們去了特奧蒂瓦坎(Teotihuacán)。如果說沒去過這裡,就像去埃及卻沒看金字塔。車子還沒停好,遠遠就已經看到太陽金字塔佇立在地平線上,大得不像建築,比較像一座山。那一刻才真的理解,這座城市在兩千年前,曾經是怎樣震懾人心的存在。
特奧蒂瓦坎比阿茲特克人剪成的時間早得多。當阿茲特克人來到這片巨大的廢墟時,這座城市早已荒廢了好幾百年,他們並不是建造者,而是後來的發現者。面對這樣規模龐大、結構嚴謹的城市,阿茲特克人相信這不可能是凡人所建,於是將它命名為「眾神誕生之地」 — 特奧蒂瓦坎。
導遊一路鋪陳的關鍵字是 Obsidian(黑曜石)。在石器時代,能掌控黑曜石的採礦與製作,幾乎等同於掌握了科技與權力。這種火山玻璃不只鋒利,還能透光,據說古人會用拋光後的黑曜石來「安全地直視太陽」,作為儀式與天文觀測的一部分。聽起來半神話、半科學,但在這裡,好像也沒什麼是不可能的。
除了黑曜石,導遊還把蘆薈(Maguey / Agave)講得天花亂墜 ,提供飲水、製作紙張、繩索、帶線的針,甚至還能防曬。在這片乾燥高原上,它幾乎就是古文明的生存必需。



特奧蒂瓦坎文明起始於西元前200年左右,是個在奧爾梅克文明滅亡之後才誕生,約與馬雅文明同期的古印地安文明。然而,不似其它古印地安文明般在譜系上的脈絡比較分明,關於特奧蒂瓦坎人的起源,迄今為止仍然是尚未釐清的謎題。
沿著 「亡者大道」 往前走,左邊是太陽金字塔,右邊是月亮金字塔。太陽金字塔是整個遺址的視覺核心,近看真的會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而月亮金字塔前方則由多層祭祀平台環繞,在以月曆與天象為核心的文明裡,這裡想必是進行儀式最頻繁的地方。




只是,老實說,真的很曬、很大、要走很久。在這麼遼闊的空間裡,其實很難一次看懂整座城市的規劃與軸線,只能在行走之間,零星看到一些石雕裝飾,像是羽蛇神的形象,混合了蛇與貓科動物的力量感。那種裝飾不多,卻讓人感覺這裡曾經充滿秩序、儀式與權威。
走到後來,汗流浹背、腳開始抗議,但回頭一看,整片遺址在藍天下靜靜攤開,還是會忍不住想:兩千年前,這裡曾經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座城市,而它至今仍然保留著大量未知。
瓜達露佩聖母聖殿


離開市中心,我們來到 瓜達露佩聖母聖殿(Basílica de Santa María de Guadalupe)。即使不是天主教徒,也很難不被這裡的氣氛感染。這不只是一座教堂,而是墨西哥人心中最重要的精神座標之一。
傳說中,1531 年,聖母瑪麗亞在這一帶向一位原住民農夫 聖若望・迪亞哥(Juan Diego) 顯現,並在他的斗篷上留下了那幅著名的聖母圖像。那不是典型歐洲風格的聖母,而是一位帶有原住民膚色、穿著星空披風、站在新月上的女性形象。也正因如此,瓜達露佩聖母成為少數真正屬於拉丁美洲、屬於墨西哥的聖母。
這裡是全球最重要的天主教朝聖地之一,每年有數百萬人前來,尤其是 12 月 12 日瓜達露佩聖母瞻禮前後,信徒會從全國各地徒步、甚至跪行而來。你會看到有人低聲祈禱、有人含著眼淚,也有人只是靜靜坐著,像是在和某種比宗教更深的東西對話。


舊的聖殿因為地基下陷,整棟建築明顯傾斜,已無法承載大量信眾;旁邊的新聖殿則以現代圓形結構設計,可容納約 四萬人同時參加彌撒。聖母畫像被高高懸掛在祭壇上方,底下設有自動步道,讓朝聖者可以慢慢經過、抬頭仰望那幅圖像,短短幾秒,卻像完成了一趟很重要的儀式。
對我來說,最深刻的不是建築本身,而是墨西哥人看待這位聖母的方式。她不只是宗教裡的聖母,更像是一種民族象徵,連結了原住民與殖民歷史、信仰與身份、苦難與驕傲。那是為什麼我以為在墨西哥,瓜達露佩聖母不僅僅是信仰,而是一種身份認同的答案。
藍色之家

走進科約阿坎(Coyoacán)的巷弄,很難錯過那棟藍得近乎張揚的房子。牆面是毫不掩飾的深藍色,像是在對外界宣告:這裡住過一個不願被忽略的人。這裡是 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的藍色之家(Casa Azul)— 她出生的地方、生活的地方,也是她離開世界的地方。




走進博物館,第一個感覺不是藝術,而是芙烈達在這裡生活的痕跡。起居室、庭院、廚房都被完整保留下來。尤其是她的臥室,那張床,床頂裝著鏡子,讓她在長期臥床時仍能畫自畫像;床邊是畫具、藥物、支架,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與疼痛長期共處的痕跡。
Frida 的一生幾乎沒有離開過傷痛。童年罹患小兒麻痺,18 歲遭遇嚴重車禍,多次脊椎手術、鋼釘與支架伴隨一生。正是在那段被困在病床上的日子裡,她放下原本的醫學之路,拾起畫筆,開始凝視自己,也於是有了那些直視痛苦的自畫像。她短短 47 年的人生留下 143 幅作品,其中超過三分之一是自畫像,那不是自戀,而是自我證明。



她的感情世界同樣激烈。與丈夫、壁畫大師 Diego Rivera 的婚姻充滿背叛、分離與重逢;她不選擇忍耐,而是用同樣強烈的方式回應世界,敢愛敢恨,男女皆愛。這份不妥協,讓她成為後來被不斷重新解讀的女性主義象徵。牆上貼著她留下的句子,其中一句特別讓人停下來:「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存在。你收留了我,毀滅了我,然後又把我完整地帶回來。」 那像是在對身體、對愛情、對生命本身說話。
在藍色之家裡,很難不注意到她的穿著風格。Frida 常穿的 Tehuana 傳統長裙,寬大的裙擺掩蓋了她身體的缺陷,卻同時張揚了身份與立場。那來自她母親故鄉、瓦哈卡地區的母系文化,也成了她政治與文化認同的一部分,服裝在她身上,不只是美,而是宣言。
離開前,看到她最後的畫作之一,切開的西瓜,上面寫著 Viva la Vida。不是浪漫,也不是輕快,而是一種咬著牙說出口的宣言:即使如此,仍然要活。


屋內的每個角落,都塞滿了墨西哥本土文化的痕跡:陶偶、民俗工藝、宗教符號、色彩濃烈的裝飾品,甚至她在庭院裡親手打造的一座小型金字塔,鑲嵌著前西班牙時期的石雕。那是 20 世紀革命後,墨西哥藝術家重新擁抱本土文化的時代縮影,也是 Frida 用一生回應的命題。
藍色之家留下的,不只是畫作,而是一個不願被定義、不願被同情、也不願被擊倒的靈魂。這份強烈而真實的存在感,大概就是 Frida Kahlo 給世界最難被複製的遺產。
阿納瓦卡利博物館


阿納瓦卡利博物館(Museo Anahuacalli)老實說,本來並不在行程裡。只是買了藍色之家的門票,剛好附送這裡的入場券,於是想著「都來了,就去看看吧」,結果搭了好一段公車,來到城市邊緣。



這座博物館是 Diego Rivera 親自構想與設計的作品。他是墨西哥最重要的壁畫家之一,也是讓 「藝術走出美術館、走進公共空間」 的關鍵人物,一生用巨幅壁畫描繪革命、工人、原住民與土地,藝術與政治從來分不開。也因此,當我走進這座由他打造的博物館,卻發現整棟建築裡竟然沒有一幅他的壁畫,反而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外觀用黑色火山石堆砌而成,造型像一座前西班牙時期的神廟,沉穩而封閉,彷彿是 Diego 對古文明的致敬。館內收藏的,是他一生蒐集的大量前西班牙時期的陶偶與雕像。書裡曾讀到一段趣聞:Frida 曾把 Diego 的小陶像磨成粉,加進湯裡給出軌的老公喝。站在這滿牆陶像前,想到這個故事,忍不住微微一笑,愛恨交織到這種程度,大概也只有他們了。



一整面牆的陶像密密麻麻,有的粗獷、有的可愛、有的神祕,看久了竟然有點療癒。陶像之中,還混進了一尊兵馬俑紀念品,突兀又好笑,也很 Diego。這個深受共產主義思想影響、卻又極度迷戀古代文明的人,本來就不太在意風格是否純粹。

站在屋頂上,回望這趟墨西哥市的旅程:古文明、殖民歷史、現代都市、信仰、藝術、街頭生活,全都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而下一站,我們即將前往 Oaxaca,一個文化、藝術與歷史更加濃縮、也更加深刻的地方。墨西哥市,在這裡先暫時告一段落,我已期待下此再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