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卡塔半島自駕
從瓦哈卡飛到尤卡坦半島的首府 梅里達（Mérida），像是從一個熟悉的墨西哥，換到另一個性格完全不同的墨西哥。一落地就去租車，正式開啟這趟自駕旅程。只是第一個文化衝擊來得很快，我們租車保險費居然比租車本身還貴。櫃檯人員說得雲淡風輕，我們卻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每個觀光熱點果然都有它敲竹槓的方式，只是在這裡就是租車保險。帶著一點被搶錢的不爽，還是乖乖簽了名，畢竟接下來要跑瑪雅遺址、要上高速公路，不敢賭氣。
來之前對於在墨西哥自自駕也是有些猶豫的，聽說路況很差，還有綁架的事件發生。所以我們作足功課，事先安排好行車路線還有行車時間，決不在晚上開車，降低意外的風險。不過，去旅館的時候碰巧遇到修路，硬是在周圍繞路了好久，才找到停車塲停車，每次自駕遊都會遇到各種的挑戰，好險最後都安然解決。
梅里達老城
住在老城中心的 Gran Hotel de Mérida，訂的時候其實沒有抱太大期待，只知道是間老飯店、位置很好，走路就能到廣場、市政廳和教堂。真正走進去之後，才發現這種地方，真的只能用 「時間感」來形容。飯店本身是一棟十九世紀的殖民時期建築，據說曾經是當地富裕人家的宅邸，後來才改成旅館。從街上看，它其實很低調，外觀沒有什麼浮誇的裝飾，一扇厚重的大門，完全看不出裡面藏了什麼。
一推門進去，才是重點。中間是一個挑高的 中庭（patio），上方是玻璃天窗。尤卡坦半島的陽光很強，光線從天窗灑下來，剛好落在老磁磚地板和斑駁的牆面上，很有時空流轉的感覺。中庭四周是老式的欄杆、木門，一看就知道不太隔音，房間也保留古色古香的原貌。不是那種設計感旅店，而是歷史悠久的老飯店。
梅里達的老城區，是典型西班牙殖民城市的樣子，建築顏色鮮豔明亮：粉色、黃色、藍色、鵝黃等外牆隨處可見。路邊有大量紀念品店、手工藝品攤與咖啡館，氣氛熱鬧，但與瓦哈卡相比可能少了那麼一種傳統維護的文藝感。
La Chaya Maya 是梅里達最著名的 Yucatecan 特色餐廳之一，慕名而來，果然不失所望。「Chaya」是一種當地特有的葉菜，類似菠菜，有時稱作“樹菠菜”。它既是食材，也是飲品（如 Agua de Chaya）。甜甜的，沒有什麼太重的味道，還蠻好喝的。
我們點了幾樣來嚐鮮，都很好吃：Cochinita Pibil – 豬肉用酸橙汁和阿奇歐特（一種紅色香料）醃製後，包在香蕉葉裡慢烤，是尤卡坦最具代表性的瑪雅風味料理；Papadzules – 玉米餅包煮熟的蛋、覆以南瓜子醬，是非常具有傳統味道的料理；Poc Chuc – 豬肉用柑橘汁醃後燒烤或煎烤的本地烤肉；還有Salbutes / Panuchos – 裝有黑豆、火雞或其他配料的炸玉米餅，是當地街邊小吃常見風味。
飽餐一頓之後，更深刻體會到墨西哥料理的博大精深，決不是只有在美國能吃到的那幾樣而已。
梅里達（Mérida）是 墨西哥尤卡坦州的首府，同時是整個尤卡坦半島文化、藝術與歷史的核心城市。梅里達這座城市其實建在一個古馬雅城市 T’ho（也有人稱作 Ichcaanzih）的遺址上，1542 年被西班牙征服者弗朗西斯科·德·蒙特霍佔領。現在的街道是典型的西班牙殖民城市格局：以中心廣場（Plaza Grande）為軸心，向外放射狀的街巷。梅里達融合瑪雅傳統、西班牙殖民與現代藝術，在街角的畫廊、博物館與公共藝術中都有體現。
Merida 的市政廳（Palacio Municipal / Palacio de Gobierno）也值得一提，建築歷史可以追溯到 18 世紀，長久以來是尤卡坦政府的所在地。裡面的壁畫由梅里達本地藝術家 Fernando Castro Pacheco 於70年代所繪製，描繪了整個地區從瑪雅時期、西班牙征服到近代的歷史故事。這些壁畫不只是裝飾，而是透過視覺敘事表現出瑪雅文化與西班牙殖民歷史的衝突與融合。
尤卡坦半島的氣候炎熱，一停下來，汗就會慢慢冒出來的那種濕熱。於是我們在老城廣場附近，很自然地開始找冰吃。先買的是 paletas 冰棒。小攤車裡一整排顏色很漂亮，看得出來是真水果做的，切得到果肉，不是香精味。拿著冰棒站在廣場邊，邊吃邊看人來人往，冰慢慢融化，手黏黏的，但在當下完全不介意。這種東西如果不是在這麼熱的地方吃，好像也不會這麼好吃。
冰吃完了，還沒走遠，就聽到不遠處有人用幾乎唱歌的語調喊著： 「ma…r…que…si…ta——」
一開始其實聽不太懂，後來才知道是在賣 Marquesitas。那是一種尤卡坦半島特有的街邊甜點，把薄薄的麵糊倒在圓形鐵板上烤成脆餅，趁熱捲起來，裡面可以加起司、煉乳或甜餡。餅皮是熱的、脆的，內餡慢慢融化，拿在手裡一邊吃一邊掉屑，不是優雅的點心，但很適合廣場的氣氛。
站在廣場邊吃這些小東西，看小販忙著翻餅、有人坐在長椅上聊天、小孩追著鴿子跑，突然覺得這些街頭小吃，比任何餐廳都更直接地讓人進入這座城市的日常。
吃完冰和甜餅，沒有急著離開廣場，就在附近慢慢晃。也是這時候才注意到廣場上有幾張造型有點奇妙的椅子。兩個座位中間微微往內傾，乍看之下好像只是設計感比較特別，實際坐上去才發現不太對勁，因為人會不自覺地往中間滑，肩膀靠得很近，距離近到好像再動一下就會碰到臉。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 Beso Chair，親親椅。 「Beso」在西班牙文裡是親吻的意思，這張椅子本來就不是拿來保持距離的。沒有任何說明牌，但大家都很快就懂這張椅子的用意。這種幽默很拉美，不需要解釋，也不太在乎你配不配合，反正椅子就放在那裡。
洞穴湖（Cenote）
自古以來，水是人類和萬物的生命泉源，對於曾盛極一時的瑪雅文明來說，更是如此。很多瑪雅人曾經聚居在今天的尤卡坦半島一帶，也就是現在的墨西哥東部、貝里茲和瓜地馬拉。這一整片地區乍看之下乾燥、平坦，幾乎沒有大型河流或湖泊，但地下卻藏著六千多個大大小小的洞穴湖（Cenote）。
這些洞穴湖，是石灰岩地層塌陷後露出來的入口，下面彼此相連，形成一整套地下淡水系統。走進洞穴裡，往往會看到清澈到不真實的水，像是叢林深處突然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維度的門。所以對瑪雅人來說，Cenote 不只是水源，也被視為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是非常神聖的地方。
有些 Cenote 在古代甚至是王族專用的浴池，而位於遺跡中的，則常被稱為「獻祭之井」（Cenote of Sacrifice）。過去的瑪雅人會將活人投入井中，獻祭給雨神，祈求風調雨順。現在站在井邊往下看，很難想像那樣的畫面。
我們去的是 Cenote Ka’ Kutsal。名字很神聖，環境也確實很美，直到你一轉頭，居然出現了一間超大賣場Costco，於是我們就給它了個 Costco Cenote的暱稱。可以想像一下，在一個 Costco 停車場裡，突然看到一潭天然清水、岩洞陰影交錯的 cenote，是種很奇妙又難忘的對比。
烏斯馬爾 Uxmal
我們從梅里達開車往南，越過平坦的綠色叢林，一路想像著幾千年前那個曾經鼎盛的文明。到了 烏斯馬爾（Uxmal） 遺址入口，第一個撞進眼簾的就是那座有傳說的 巫師金字塔（Pyramid of the Magician）。這座金字塔不像一般直線四方形，它是橢圓錐形的，看起來像一個古老的巨人安靜地坐在地上，用彎彎的身軀守護整個遺址。瑪雅傳說說它是被一位女巫的兒子，一個會魔法的小矮人，在一夜之間完成建造的。雖然科學考古顯示它分成幾個不同時期建造的不同結構，但這個故事實在太好記，所以我一直幻想著這座神秘的金字塔真的是在月光下一夜長成的。
烏斯馬爾整個城市的建築風格被稱作 普克風格（Puuc Style），特色很明顯——下半部牆面樸素、上半部飾滿雕刻與幾何紋樣。也因此站在這些建築前頭，你會忍不住低頭看細節然後再抬頭看整體，欣賞這些石雕綴飾而成的華麗繁複圖案。
建物外面轉角的地方，常堆疊數個長雨神恰克 (Chaac) 面具。以帶狀雕飾圍住建物，重複使用同樣的圖案是一大特色，帶狀雕飾常見的主題包括雨神恰克面具、大蛇和柱欄，此外結合回紋、網格、菱格、曲線等幾何形狀
由於靠天吃飯，祈求風調雨順，因此烏斯馬爾的古瑪雅人致力對於雨神恰克 (Chaac) 的祭拜，並將雨神面具的設計藝術融入神廟宮殿的建築中。在遺址裡的神廟宮殿的牆面或建物轉角的地方常見雨神面具的鑲嵌裝飾，有時單一呈現，有時數個堆疊。
也許真的是雨神發威，我們在烏斯馬爾的時候都在下雨
在巫師金字塔旁邊有一個很大的院落群，被西班牙人取名叫 「修女四合院」（Quadrangle of the Nuns），只是它跟修女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個名字是西班牙人看到了四個環繞中庭、像是修道院房間一樣的建築排列才貼上的。其實考古學家認為這裡更像是政治與行政中心，也就是高層統治者辦公、召開會議或安排祭祀的地方，而不是修道院。
而牆體的屋頂上面雕刻裝飾成像羽毛或像棕櫚葉，然後在上面點綴著幾隻小鳥石雕，因此這裡也取名為鳥四合院 (Quadrangle of the Birds)
四合院的北側建築比較簡單，南側建築是一座柱廊。西側建築牆面上的雕帶主要以柱欄和小滾筒狀的鑲嵌為主，中間以一個拱門分開，做為公務出入的通道。
再往裡走，可以看到 統治者王宮（Governor’s Palace），這座建築坐落在一整片高大的平台上。統治者王宮 The Governor's Palace，有譯為總督宮，坐落在一座高8～12公尺，長187公尺，寬170公尺的巨大平台上。這棟長方體的建築，長 98公尺，寬12公尺，有著中美洲最長的建築牆面之稱。這裡曾是烏斯馬爾最重要的行政與政治中心。可以想像，當年統治者站在這個高度，俯視整座城市，底下是一個運作良好、依賴雨水與秩序維繫的瑪雅世界。
在統治者王宮附近，有一座不算高、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平台—美洲豹平台（Platform of the Jaguars）。這座平台被認為是祭典用的祭壇，四個方向各有石階通往上方。真正吸引目光的，是平台正中央那座 雙頭美洲豹石刻。兩隻美洲豹背靠背坐著，前腳趴在地上，頭部挺直，卻閉著眼睛。一隻面向南方，一隻面向北方。牠們的形象不是張牙舞爪的那種威嚇姿態，而是一種內斂的力量感。
繼續往西走，會看到 大金字塔（Great Pyramid） 的區域，而在它的西側，有一座名字聽起來很獨特的名字— 鴿舍 El Palomar。
這是一座長約 140 公尺 的長方形建築，頂端最醒目的，是 九個接近三角形的殘壁，連成一條波浪狀的輪廓。下方是一整排石柱，柱子後面的房間幾乎都已經毀壞，只剩結構還在。整棟建築是前後相背的兩排房間，中間有一道拱門，可以從前方穿到後方。考古學家認為，這裡大約建於 西元 900～1000 年之間，而且具有天文觀測功能。
所謂「鴿舍」這個名字，其實是後人取的。因為那九個三角形結構裡是鏤空的，每一個長方形洞口，看起來就像歐美人幫鴿子蓋的鴿舍（Dovecote），名字也就這樣留下來了。
講到這裡就不得不提烏斯馬爾最讓我震撼的一點：這裡雖然古老，卻沒有像奇琴伊察那樣的觀光商業化喧囂。你可以一路走在遺址中間，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鳥鳴，不需要被賣紀念品的喊聲包圍。所以很多人說他們甚至比奇琴伊察更喜歡烏斯馬爾，這裡的建築保存得好、遊客相對少、可以更安靜地感受這些瑪雅文化的精神。
巴亞多利德 Valladolid
Valladolid（中文通常寫作「巴亞多利德」） 是尤卡坦半島上一個色彩柔和、節奏悠閒的殖民小鎮，也是前往奇琴伊察（Chichén Itzá）最方便的中點基地之一。從這裡出發去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古城只要大約一小時車程，對於自駕旅人來說，是非常理想的中繼站。
我們打的算盤是，早上可以從小鎮出發去奇琴伊察，避開從遠處而來的遊覽人潮，下午或隔天再回到 Valladolid 探索附近的 cenotes 或在 villa 放鬆。
小鎮本身也值得慢慢逛，街道和餐館都有濃濃的地方風味。這裡保留了典型的殖民城市氣息：中央廣場、十八世紀教堂、色彩繽紛的街道和藝品小店，不像某些熱門觀光地那樣商業化喧囂，反而更多了些生活感。
我們這趟在小鎮住了幾晚，選了一間帶吊床、泳池和仙人掌花園的 villa 民宿。每天在泳池旁喝杯冰水、躺在吊床上聽風穿過葉子的聲音，整個渡假氛圍滿滿，是旅途中不可多得的放鬆時光。
在 Valladolid 的街道散步時有一件事很神奇，城裡居然有一個洞穴湖（cenote）。這個被稱作 Cenote Zací 的洞穴湖就在小鎮中心，從市中心任何地方大概步行 5–10 分鐘就能找到。
這個 cenote 的形成是因為石灰岩洞穴部分坍塌，露出下面深深的天然水池。它是半開放式的洞穴湖，洞頂還掛著一些鐘乳石，水面深邃、顏色從深藍到綠色變化，看起來有種帶點神祕、又非常原始的美感。Zací 這個名字源自古瑪雅語「白鷹」或「Sparrowhawk」，也曾是這附近原住部落早期的水源。
我們去的那天很多當地人和遊客都下水玩。這裡水很深，有些人像泰山一樣抓著繩索盪到水池中間，一躍而下，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好像很好玩，但我們自己那天沒有下水，坐在旁邊餐廳邊用餐邊聽旁邊的樹葉叢中傳來鳥鳴，很多遊客吃完飯就直接走幾步下去游個清涼。
奇琴伊察 Chichen Itza
如果要說我們為什麼千里迢迢跑來墨西哥，答案其實很單純 - 瑪雅文明。
雖然後來大家都知道，2012 年世界末日沒有來，但一套古老的曆法竟然能被誤解、被放大，甚至引發全球恐慌，本身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這代表一件事：瑪雅文化真的不是普通的古文明。
於是我們這趟旅行，一口氣拜訪了五個瑪雅遺址，而其中最重量級的，就是被列為 「世界新七大奇蹟」 之一的 - 奇琴伊察（Chichén Itzá）。
老實說，奇琴伊察是整個墨西哥最紅的考古遺址，遊客真的很多，多到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誤闖某個大型戶外市集。一路上都是小販，賣帽子、木雕、冰水、紀念品，熱鬧得不得了。
這座古城大約建於公元五世紀，差不多是我們中國南北朝的年代。那個時候，沒有鐵器、沒有玻璃、沒有電腦，甚至沒有金屬工具，瑪雅人卻已經把這裡建成一個宗教、政治、天文、數學全面發展的超級城市。
在瑪雅語中，「Chichén Itzá」的意思是 「伊察人的井口」，因為這座城市不只有神廟、宮殿和球場，還圍繞著天然形成的溶井（cenote），其中最神聖的，就是用來祭祀的「聖井」。
我們常把金字塔直接聯想到埃及，但其實兩者的用途完全不同。埃及金字塔主要是法老的陵寢，尖尖的，封起來，給死人用的；但瑪雅金字塔是活的建築，是祭祀、儀式、權力展演的舞台。金字塔頂端都有一個平台，國王和祭司會站在上面，面對整個城市進行儀式。
奇琴伊察最有名的，就是這座 卡斯蒂略金字塔（El Castillo），也就是大家熟知的羽蛇神金字塔。馬雅人對天文計算的準確度，在當時沒有任何科學儀器下，能算出一年365.2420的天數，而他們也將此精準的計算運用在建造金字塔上。塔體的每一面皆有91階，四個面總共364，再加上最上面的平台總共為365階剛好是一年天數。每年 春分（3/21）和秋分（9/21），太陽照在金字塔階梯上，會形成一段段三角形陰影，剛好一路連到階梯底部的羽蛇神石雕頭部。看起來就像一條蛇，慢慢 「爬」 下金字塔。這不是巧合，這是精密計算後的建築設計。需要再次提醒：他們用的是石器時代的工具！！
而最神奇的是原來這座金字塔內還有另一座月亮神廟金字塔。對，你沒有聽錯，太陽神廟下還有月亮神廟！原來瑪雅人建立了一座金字塔後，如果想擴建，會在原本的金字塔上再建一座更大的。當年他們興建了月亮神廟金字塔後，在本來的金字塔上再興建了太陽神廟金字塔，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見的羽蛇神金字塔。而且這座月亮神廟金字塔也是按照月亮曆法而興建的！
奇琴伊察還有一個中美洲最大的瑪雅球場，長約 160 公尺、寬 75 公尺。瑪雅人比賽規則也很狠：不能用手、不能用腳，只能用身體把球頂進牆上的圓洞。而且會根據比賽結果來決定誰被獻祭給雨蛇神。
我們理所當然的以為輸了的一隊會被奉獻，但被奉獻的竟然是勝出的一方！令我們大為詫異！原來瑪雅人覺得既然要奉獻，當然是奉獻最好的給神明。在比賽結束後，會由敗方把勝方的頭顱割下，獻給神明。
我們現代人相信人是求生，不是求死的，明知勝出比賽會招來殺生之禍，打死也不會參加吧。但原來於當時的瑪雅人而言，能夠為神明奉獻生命，是至高無上的榮譽，而且他們相信可以藉此換來永生，不用在人世間受苦。老實說，如果以當時環境而言，可能活著才是一件苦事，沒有高床軟枕，加上每天不是吃粟米就是吃豆，人生真是沒甚意義，還不如上天國更好。
球場旁邊，是刻滿骷髏頭的 骷髏平台（Platform of Skulls），據說是獻祭與處刑的地方。骷髏還分年齡層，最底的一層代表10歲以下的亡靈，第二層代表10至20歲，第三層代表20至30歲，第四層代表30-40歲。咦？40歲以後呢？原來古人營養不足，通常很短命，40歲已經是當時的人瑞了。
繼續往遺址深處走，很快就會進入一個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的區域 — 千柱群（Group of a Thousand Columns）。名字聽起來誇張，但真的一點也不誇張。一根又一根石柱整齊排列，延伸到視線的盡頭，站在其中會有一種被石頭森林包圍的錯覺。這裡曾經是奇琴伊察最熱鬧的市集區，柱子原本撐起的是木製屋頂，底下是來來往往交易的人群。很難想像在這片空地上，曾經充滿叫賣聲、討價還價、食物香氣和日常生活的喧鬧。
再往前，是外型相當不一樣的建築 — 天文臺（El Caracol，又被稱為 Snail Observatory）。和四四方方、線條分明的神廟不同，這是一座少見的橢圓形建築，圓潤地立在平台上，在一堆直線與階梯之中顯得特別突兀，也特別現代。以當時的建築技術來說，能夠做出這樣的曲線，本身就是一項工程奇蹟。這裡不是用來住人，也不是祭祀用的，而是瑪雅人夜觀天象的地方，尤其用來觀測金星（Venus）。金星在瑪雅文化中非常重要，與戰爭、權力與時間循環有關。
接著來到被西班牙人誤會得最徹底的一組建築 — 修道院（Nunnery）。光看外觀，你也許會覺得這名字取得還算合理，四合院式的結構，層層堆疊的建物，確實有點像歐洲的修道院。但其實，這裡跟修女一點關係也沒有。這原本是一座宮殿群，採用精緻華麗的 普克（Puuc）風格 建築。整個修道院群建在不同高度的平台上，階梯、門口、走道的配置顯示這裡有嚴謹的等級與動線規劃。考古學家認為，這裡是行政與儀式空間，是統治階層處理政務、舉行重要活動的地方，而不是居住用的建築。
離開奇琴伊察的時候，我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這些人明明生活在石器時代，卻已經在研究時間、宇宙和力學。你看到的每一座建築、每一道階梯，背後都是曆法、數學和天文的結晶。不是傳說，也不是神話，而是實實在在的計算。瑪雅文明，真的不是我們想像中的 「古老」。
洞穴湖游泳
在前往加勒比海岸之前，我們特地留了一個半天，只為了游一次洞穴湖。選的是 Cenote Samulá 和 Cenote Xkekén，兩個洞穴湖就在隔壁，屬於同一個小景區，規模不大，但整理得很好。遊客不多，入口、置物間、救生衣、淋浴間一應俱全，沒有過度商業化的吵雜感，反而讓人很安心。
走進洞穴的那一刻，溫度明顯降了下來。沿著階梯往地底走，光線一點一點變暗，直到洞穴中央豁然開朗，頭頂是天然形成的圓形洞口，陽光灑進來，在湖面上折射出一種帶點藍、又帶點銀的光。那一瞬間真的很夢幻。湖水清澈得不像真實世界的顏色，靜靜地躺在岩壁之間，像一面被藏在地底的鏡子。你很難想像，這樣的地方不是只能遠遠看，而是真的可以下水游泳。
跳進水裡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涼，但很舒服。接著才發現，水裡居然有魚群，在你身邊悠游而過，完全不怕人。整個人飄浮在水上，仰頭看著洞口灑下來的光，四周是千百萬年形成的石灰岩，實在是畢生難忘的體驗。
在這趟尤卡坦半島的旅程裡，我們一路追著瑪雅文明跑，但走到最後才發現，其實整個瑪雅文明都圍繞在這些藏在地底的清水。城市蓋在哪裡、神廟怎麼選址、儀式為什麼在那裡舉行，全都離不開洞穴湖。
所以如果要替這趟瑪雅文化巡禮畫下一個句點，大概沒有比安靜地漂在洞穴湖裡，什麼都不想，更剛好的方式了。接下來，我們要往東，去墨西哥的加勒比海岸，換一種節奏，感受陽光、沙灘，還有完全不同的熱帶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