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恩角 Cape Horn
來到 Cape Horn 這一帶,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它在航海史上那麼有名。這裡是兩大洋交會之處,天氣說變就變,風一陣比一陣猛。原本行程會經過合恩角,還會停靠 Puerto Montt,但因為海像實在太不穩定,船長最終宣布放棄、改道前行。
聽到廣播時心裡有點失落,畢竟都已經航行到世界盡頭了,誰不想親眼看看那塊孤立海上的岩石?但當船身開始大幅左右晃動,走在走廊要扶著牆、站在甲板上幾乎站不穩時,你也只能佩服船長的決定。廣播一次次更新氣象與航程調整,語氣冷靜,安撫著旅客的情緒。這片海域,真的不是人類說了算。
航行在這裡時,我一直想到《The Wager》。書中寫到 1741 年英國軍艦 HMS Wager 隨艦隊繞行合恩角時,被狂風巨浪吹離航道,最終在智利南部荒涼群島外海沉沒。那種冰冷、陰鬱、風浪難測的畫面,本來只是歷史故事,但當我們從 Buenos Aires 出發,沿著 Patagonia 南下,再準備轉入太平洋北上時,那些文字突然變得很真實。海浪拍打船身的低沉聲音,讓人很容易想像兩百多年前木造軍艦在這裡掙扎的樣子。



因為繞道,我們沒有看到最大的 Amalia Glacier。不過船駛進了 Beagle Channel,穿梭在峽灣之間。兩側是陡峭山壁與層層森林,雲霧低低掛著,偶爾露出遠方帶雪的山頭。這種景色真的只有搭船才能看到,公路根本到不了。
而最夢幻的畫面,發生在冰河前。
我們雖然錯過了最大的一座冰河,卻在其他冰河前停留。灰藍色的冰牆靜靜立在海灣盡頭,水面漂著細碎浮冰。就在那樣安靜的背景裡,遠方忽然噴出一道白色水柱 - 是鯨魚!接著是一道深色弧線劃過水面,尾鰭翻起又落下。
冰河、冷空氣、鯨魚,同時出現在眼前,沒有預告,沒有安排,就這樣突然發生。甲板上先是一陣安靜,然後小聲驚呼。比起原本期待的地標,那幾秒鐘的畫面,反而更深刻。
烏斯懷亞 Ushuaia

郵輪行駛進 Beagle Channel 時,兩側山巒貼著水面延伸,雲層壓得很低,光線忽明忽暗。航行在這條水道,很自然會想到年輕的達爾文。他當年正是搭著 HMS Beagle 來到這片水域,這段航程後來改變了他的一生,也改變了世界。站在甲板上,看著同樣的峽灣與陰晴不定的天空,真的會有一種時間重疊的錯覺,兩百年前的小船與今日的郵輪,在同一片冷冽的風裡前行。
我們的目的地是 Ushuaia,中文常翻作「烏斯懷亞」。它被稱為 「世界的盡頭」(Fin del Mundo),是阿根廷火地島(Tierra del Fuego)上的城市,也是全球最南端的城市之一。這裡距離南極半島最近,因此多數前往南極的探險船隻都從這裡出發。港口停著一艘艘準備南下的船,空氣裡有種即將遠行去探險的氣氛。




一下船,我們先直奔遊客中心蓋章。這裡流行在護照或筆記本上蓋一個 「世界盡頭」 的戳章,算是一種儀式感。排隊的人不少,氣氛比想像中熱鬧得多,完全沒有 「世界盡頭」 應該有的荒涼感,反而像一個觀光小鎮。
鎮上主要道路不長,餐廳、紀念品店、戶外用品店一間接一間。我們打算租車自駕,畢竟自己開車比較有彈性,可以慢慢探索周邊國家公園與海岸。不過那天到得太早,很多店舖都還沒開門,只好在清晨微冷的街道上等了一陣子。街道很乾淨,遠處是雪山,抬頭就是大片天空。




簡單查了些資料才知道,烏斯懷亞原本是 19 世紀末由傳教士與阿根廷政府建立的據點,後來曾作為流放重刑犯的監獄城鎮。20 世紀後期才因觀光與南極航線而發展起來。如今,它既是南極探險的門戶,也是火地島國家公園的入口城市,融合了邊境感、探險感與觀光熱鬧。
站在港口回望那排寫著「Ushuaia, Fin del Mundo」的字樣,突然覺得,「世界盡頭」其實一點都不荒涼。它只是地理位置的邊界,卻是另一段旅程的起點。
火地島國家公園



離開市區,我們往火地島國家公園前進。這片土地的名字——Tierra del Fuego,意為「火之地」,源自16世紀歐洲航海者遠望海岸時,看見原住民營火點點,彷彿整座島在冒煙。
公園裡的火車站,是著名的 「世界盡頭火車」 Ferrocarril Austral Fueguino。這條鐵道最早建於19世紀末,當時烏斯懷亞是流放重刑犯的殖民地,囚犯被迫在嚴寒中砍伐木材、鋪設鐵軌,這列火車原本就是用來載送犯人往返監獄與森林之間。如今蒸汽火車慢慢行駛,載著遊客穿過森林與濕地,歷史的重量被保留下來,但氣氛已經溫柔許多。


我們沒有搭火車,而是自己開車往湖邊去。湖畔有一間小小的郵局 - Correo del Fin del Mundo,被稱為「世界盡頭郵局」。
湖水清澈見底,我們蹲在岸邊打水漂。石頭在水面跳了幾下又沉入湖中,陽光灑在波紋上,那種簡單的快樂讓人覺得幸福其實不複雜。



裡面擠滿來自各國的旅人,大家忙著挑明信片、寫字、排隊蓋章。一位滿頭白髮、留著白鬍子的老先生不疾不徐地坐在櫃檯後,一張一張蓋上郵戳,替這些即將寄往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完成儀式,充滿某種溫暖的連結感。




走進遊客中心,大幅的地形圖與生態展示介紹著火地島的氣候與生態系。這裡屬於亞南極氣候,森林多為南方山毛櫸(Nothofagus),海岸線曲折,湖泊與濕地交錯。大片落地玻璃窗外,是層層山巒與漂浮的雲。
雲朵貼著山頭緩緩移動,看起來像火山在冒煙,整個畫面安靜得不真實,像世外桃源。



公路的終點就在這裡,著名的「世界盡頭公路」盡頭標誌。停好車,我們沿著旁邊的小步道慢慢走。每一個轉角都是明信片般的風景:湖水延伸到遠方,倒映著藍色天空;草原在風中微微起伏;遠山被雲霧半遮半掩。這裡的美不是張揚的壯闊,而是一種溫柔的遼闊。大自然在這裡有種療癒的能力,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走著、看著,心就慢慢安靜下來。



火地島也有非常古老的人類歷史。考古證據顯示,早在一萬多年前,人類已經從亞洲經白令陸橋進入美洲,逐步南遷,最終抵達這片大陸最南端。這裡曾生活著多個原住民族群,包括以獨木舟為生的雅馬納人(Yámana / Yaghan)、以陸地狩獵為主的塞爾克南人(Selk’nam)等。他們在嚴寒與強風中發展出獨特的生存方式,例如幾乎終年裸身塗抹動物脂肪禦寒、以海獅與鳥類為食,在世界邊境建立自己的文明。19世紀後殖民與疾病重創這些族群,如今只留下少數文化傳承與歷史記錄。


回程路上,我們看到幾匹野馬。沒有圍欄,也沒有觀光標誌。牠們低頭吃草,偶爾抬頭看看遠方的山。車子停在路邊,我們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畫面太自然了 - 荒蕪的土地、低矮的草原、幾匹自由的馬,一切合情合理。
在世界的盡頭,沒有誇張的震撼,只有安靜的完整。風、山、湖、水、動物、人類歷史,都在這裡交會。我們只是短暫地經過,卻被深深療癒。
蓬塔阿雷納斯 Punta Arenas



郵輪接著停靠在智利南端的 Punta Arenas,中文常翻作「蓬塔阿雷納斯」,意思是「沙點」。它位在麥哲倫海峽(Strait of Magellan)旁,19 世紀因航運與牧羊業而繁盛,一度是往返大西洋與太平洋的重要補給港。巴拿馬運河開通後地位下降,如今則成為前往巴塔哥尼亞與南極的重要門戶。
一下船就發現,這裡真的很「邊境感」。岸邊小小一塊地也養著牛,草短短的,牛卻很自在。經過一片臨海的墓園,導遊說那是寵物墓地,小小墓碑面對著海,畫面有點可愛又有點荒涼。


我們沒有參加船上的團,而是自己找了當地旅行社,報名一個海灘健行。配置很簡單:一位司機、一位導遊。導遊英文極好,講話條理分明,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走沒多久,他開始頻頻停下來休息,後來乾脆撿了根樹枝給自己當拐杖,還細心用海草包住手握的地方。介紹變少了,互動也變少了。
最後他直接說:「你們往前走,我慢慢跟上。」 結果我們真的就走散了。



兩個多小時的健行其實滿耗體力。海灘是砂石地,不好走,有些地方要爬石頭,有時又繞進低矮的樹林。天氣更是誇張,幾分鐘內從刮風變下雨,再突然放晴,我們的外套就在穿穿脫脫之間反覆切換。
最後抵達燈塔的時候,大家都很興奮,風景如畫,但是又馬上有些洩氣,因為還得再走原路回去。
風景當然是漂亮的。遼闊的海岸線、低矮草原、遠方灰藍色的海。途中我們還撿到一大片像鯨魚鬚(鯨鬚板)的東西,巨大又帶著纖維紋理,新奇得不得了。後來又看到一隻在海灘翻找貝殼的小狐狸,還有駕著小船靠岸的漁夫,畫面像紀錄片。
回到集合地點,我們早已上車等了好一會兒,導遊卻遲遲未出現。司機只好回頭去找,才發現他摔了一跤。那一刻突然有點內疚,感覺好像不是他帶我們,而是我們應該照顧他才對。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忍不住笑。



行程最後,司機帶我們短暫停在 「智利中段」 的地標前 - 象徵這個世界最長國家的南北縱深。智利從北部阿塔卡馬沙漠一路延伸到南端冰原,地形極為狹長,站在地標前特別有地理課本的既視感。
回到市中心,我們繞了著名的 Plaza de Armas Muñoz Gamero。廣場中央矗立著麥哲倫雕像,周圍是典型西班牙殖民風格建築與歐式宅邸。19 世紀羊毛貿易興盛時,這裡富豪雲集,留下許多華麗建築。如今廣場上是散步的居民、拍照的旅人,氣氛悠閒。
這裡是我們在巴塔哥尼亞的最後一個郵輪停靠點。回望這幾站 - 風浪中的合恩角、峽灣與冰河、世界盡頭的烏斯懷亞,再到這座邊境港城,每一站都有點荒涼,卻又各自熱鬧。
船上生活



離開巴塔哥尼亞之後,接下來是連續好幾天的航海日 Sea Days,沒有靠港的日子,生活節奏突然慢了下來,卻一點也不無聊。
郵輪本身就像一座會移動的度假村。白天有各種活動輪番上場:Bingo、Deal or No Deal、Trivia 知識問答、Staff vs Guest 對抗賽。晚上則有劇院表演歌舞秀、現場樂隊、喜劇表演,整個船艙燈光亮起來時,氣氛像小型百老匯。



還有各式各樣的抽獎活動:猜雕塑重量、猜畫作價格、猜珠寶價值,這些聽起來有點誇張的遊戲,卻意外地讓人投入。孩子特別認真研究規則和數字,最後真的幫我贏得了一條項鍊和一副耳環,成了這趟旅程很可愛的紀念品。


Formal Night 是另一個重頭戲。大家換上正裝,在餐廳或樓梯間排隊拍照。我們也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在兩年的環球旅程中,終於好好拍了一次全家福。旅途中總是隨手快拍,很少真正站好、微笑、留下一張正式的合影。那一晚,燈光柔和,大家都有點不習慣地正式,卻也格外珍惜。




某天還參加了 cruise management 的介紹活動。副船長親自講解整艘郵輪的運行方式,從駕駛艙到動力系統,從客房部、餐飲部到娛樂團隊,每個部門如何協作,確保幾千名乘客在海上安全又舒適地生活。參觀廚房時特別震撼,巨大的不鏽鋼空間井然有序,冰箱上貼著每天每一道餐點的圖片與出餐標準。原來在海上供應幾千份餐點,是這樣精密的工程。


最難忘的,還是甲板上的日出與日落。清晨幾乎沒人,海面平靜,天空從深藍慢慢轉為橘紅;傍晚時分,整片天被染成金色,船尾拖出長長的浪痕。
這段郵輪旅程,不只是交通方式,而是一段完整的生活。我們玩遊戲、拍照、學習、吃飯、發呆,看著海一天天改變顏色。為我們的環球旅程,添上了一筆悠閒又熱鬧的記憶。